清江縣中山路25號，門臉已經拆光了，卷簾門鎖得死死的，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福利彩票”招牌，風吹日曬，字都快看不清了。側牆有一條窄樓梯，鐵柵欄門上新掛了一把銀白色鎖，鎖梁比拇指還粗，裝上去沒多久，表面還泛著金屬的光澤。
甦晚蹲下來，仔細端詳那把鎖扣。她伸手摸了摸鎖梁的底部，又用手指順著鎖身摸了一圈，抬起頭說︰“換上去不超過一個月。鎖梁的磨損幾乎沒有，螺絲擰得很緊，應該是專業工具裝的。”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這把鎖的規格不是普通門鎖，是專門鎖庫房的那種重型掛鎖。”
陳建國掏出沈芳華給的銅鑰匙看了看——太小了，鑰匙柄只有兩厘米長，齒紋也很淺，完全不像是配這把大鎖的。他把鑰匙收好，轉身走進隔壁修表鋪。修表鋪的門面很小，玻璃櫃台後面全是齒輪和表盤，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
玻璃櫃台後面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正用鑷子夾著齒輪，湊在台燈下仔細看。陳建國彎下腰，敲了敲櫃台玻璃︰“師傅，打擾一下。我想問個事——隔壁二樓那扇鎖著的門，房東是誰？”
老頭放下表殼，慢悠悠地摸出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才說︰“那間不是普通出租房。十幾年前，一個姓李的老太太租的，放了十幾年舊物，什麼鐵皮櫃子啊、舊箱子啊，一大堆東西堆在那里。她不來，那門一年到頭鎖著，我在這干了二十年，就沒見那門開過幾次。”
“老太太現在在哪？”
“住院了。上個月在樓梯上摔了一跤，送到縣醫院去了。”老頭吐了口煙，“听說摔得挺厲害，腿骨折了，得躺一陣子。”
陳建國把銅鑰匙放在櫃台上︰“您見過這把鑰匙開隔壁的門嗎？”
老頭拿起鑰匙，翻來覆去看了看齒紋，又翻過來看背面鋼印。他眯著眼楮湊近了瞅了半天，搖搖頭︰“不是配新掛鎖的——齒形差太遠。新掛鎖的鎖芯比這復雜得多，這把鑰匙的齒紋很淺，一看就是老式銅鎖的鑰匙，應該是櫃子上的。”
“老太太的兒子在哪？”
“回來過一次，換了鎖就走了。走了之後就沒再回來過，也不知道去了哪。”老頭把鑰匙遞回來，“你要是想找那老太太，去縣醫院問問，她住403床。”
陳建國謝過老頭，出了修表鋪。甦晚站在樓梯口等他，手里拿著記事本翻查剛抄下的地址。陳建國走過去說︰“老太太在醫院，去看看吧。”
四十分鐘後，陳建國和甦晚站在縣醫院內科病房門口。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護士推著藥車來來往往。403床上坐著一個瘦瘦的老太太，頭發全白，正看著窗外的樹發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
“你們找誰？”老太太轉過頭，聲音有點沙啞。
“您是李阿姨？我是機械廠陳師傅的孫子，想問問中山路樓上那間屋子的事。”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楮里有種說不清的神色，像是驚訝，又像是在回憶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誰讓你來的？”
“沈芳華阿姨。”
老太太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慢慢伸到床頭櫃的抽屜里，摸出一個鐵盒子。那鐵盒子已經很舊了，漆面磨掉大半，露出底下的銹跡。她用枯瘦的手指打開蓋子，從里面摸出一把老式銅鑰匙。那把鑰匙和陳建國手上那把長得幾乎一樣，都是黃銅的，只是齒紋不同。
“安敏說，以後有人拿著‘機-87’的鑰匙來，就把東西給他。”老太太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帶著一種淡淡的悲傷，“你知道機-87是什麼嗎？”
“不知道。”
“那是底片編號。安敏拍的最後一卷底片。”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眼楮里有點發亮，“你手上那把鑰匙——是開那卷底片櫃子的。櫃子在樓上鎖櫃房里，底片在夾層里，鐵皮焊了一層，大約五厘米深。”
她從鐵盒子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泛黃了，邊角都磨破了。她遞過來的時候，手抖得很厲害，好像那個信封很重似的。
陳建國接過信封，撕開封口。里面沒有照片，只有一張便條，上面寫著︰“二樓鎖櫃，最下層，灰底有暗格。”字是用鋼筆寫的，墨水已經褪色了。
“安敏在哪？”陳建國把便條裝好，問道。
“走了。1995年走的。說去外地，再也沒回來。”老太太低下頭，聲音有點哽咽，“她走之前來看了我一眼，說以後有人拿那把鑰匙來，就把東西給他。我等了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了。”
陳建國沒有多問，把便條裝好，和甦晚道了謝，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護士站電話的響聲。甦晚走在前面，腳步很快，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回到中山路25號時天已經暗了。彩票站關了門，樓梯口的白熾燈發出昏黃的光，燈管上落了一層灰。陳建國用老太太給的鑰匙開了鎖櫃房的門，那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能听到里面的彈簧 嗒一聲響，鎖彈開了。
房間很小，沒有窗戶，牆角立著一個綠色鐵皮鎖櫃。鎖櫃大概有一米多高，漆面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銹跡。陳建國蹲下，把小銅鑰匙插進鎖孔，用力一擰——鎖彈開了，發出清脆的聲響。
櫃子上層放著舊雜志和一台斷線電話，電話的听筒已經壞了，話筒里積滿了灰。下層是空的，只有一層薄薄的灰。陳建國伸手進去摸了半天，什麼都沒摸到。
甦晚蹲在他身邊，伸手貼著櫃底摸了一圈。她的手指很細，沿著櫃底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摸，摸到最角落的時候停住了。她抬起頭，眼楮一亮說︰“有縫。很細的縫，在櫃底和側板的交接處。”
陳建國托住下層兩側，使了使勁往上一抬。鐵皮翹起來，露出一個五厘米深的夾層。夾層里面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白棉線密密地縫著，線頭打了一個死結。
他拆開線，小心地從里面抽出六張黑白底片。每張大約六厘米見方，拍的都是同一間屋子。前五張拍的是攝影棚布置的變化︰第一張是空房間，第二張多了背景布，第三張放了椅子，第四張加了燈光，第五張擺了一台老式照相機。第六張——拍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側身站在鐵床前面，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病歷夾，光線只照亮了半邊側臉。她的輪廓很清晰，下頜骨的線條稜角分明，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著。
甦晚把底片舉到台燈前，又拿放大鏡壓近看了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不是林秀珍。下頜角更明顯，林秀珍的線條偏圓。這個人的臉部骨骼更分明，應該是另一個人。”
陳建國把底片裝好，站起來往門口走。他走得很急，腳踢到了一個生銹的鐵皮盒子。那盒子不大，大概巴掌大小，被他一腳踢到了櫃子後面和牆之間的縫隙里。他彎腰撈出來，一扣蓋子就開了。
里面放著一截斷掉的表鏈。
銀白色的表鏈，斷口的金屬茬子氧化發暗，露出發黑的截面。鏈條很細，是那種老式懷表用的鏈子，每一節都很精致，上面刻著細細的花紋。
他盯著看了幾秒鐘，放下背包，從里面掏出之前在廠辦舊櫃里撿到的半截表鏈。那截鏈子也是銀白色的，斷口的金屬茬子同樣氧化發暗。
他把兩截斷口對在一起。
嚴絲合縫。
整個表鏈的斷口完全咬合，沒有一絲錯位。兩截鏈子連起來，斷裂的地方正好接在一起，就像從來沒有斷過一樣。
甦晚接過表鏈拼了一下，仔細看了看斷口的咬合，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抬起頭看著他，聲音很低︰“你爺爺的懷表鏈子——怎麼會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