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接过陶瓶，重新排好队形，装作伏地乞降的模样，朝秦军缓缓走去。
打头的，仍是李老伯。
他攥着滚烫的陶瓶，指甲掐进掌心，一步，一步，踏向生死关头。
他后颈一凉，短刀的刃尖死死抵住脊骨，寒气直往皮肉里钻。
退无可退，唯有硬着头皮面见秦兵。
“我们降了！”
李老伯咧开嘴，笑得脸颊僵硬，冲秦兵高声喊道。
心里像揣了只扑棱乱撞的雀儿，面上却绷紧嘴角，强作从容。
“你们不是刚来过？”
秦兵将领拧眉打量，语气满是狐疑。
“这次必须进城！”
李老伯咬牙开口，声音发紧，“有要事面呈侯爷林峰！”
“你也配见侯爷？”
将领嗤笑一声，挥手喝斥，“滚！”
“真能速战速决！”
李老伯急得额角冒汗，“求您通禀一声！”
“当真？”
将领盯着他泛白的指节和急跳的眼角，心头微动。
“句句属实！”
李老伯斩钉截铁，直接砸在地上。
“去请侯爷定夺！”
将领一挥手。
传令兵拔腿狂奔，直扑林峰营帐！
“侯爷，那群百姓又来了！”
士兵气喘吁吁跪地禀报。
林峰抬眼扫过去，目光沉静如深潭，谁也摸不透他心底翻涌什么。
“放他们进来。”
他摆摆手，神色淡然，倒想瞧瞧这群人兜里藏的究竟是蜜糖，还是砒霜。
李老伯弓着腰凑近林峰，肩膀微颤，眼神频频偷瞄身后，分明在暗示自己被人胁迫。
他屏息凝神，紧盯林峰眉梢一丝一毫的变化，唯恐错半分就招来横祸。
可林峰偏不点破，反倒缓步上前，似闲聊般靠近，指尖几乎擦过李老伯袖口——就在这一瞬，背后人群骤然暴起，火油泼洒如雨，直扑林峰面门！
“护驾——！”
秦兵嘶吼未落，火舌已轰然腾起，烈焰裹住林峰全身。
“哈哈哈，沾上就焚尽！”
百姓拍手狂笑，以为大功告成。
谁料火光之中，林峰衣袍未焦、发丝未卷，负手而立，唇边噙着一丝冷意。
“什么？！
烧不烂？！”
众人惊得倒退数步。
“很意外？”
林峰冷笑，“可惜——我乃金刚之躯！
拿下，问个明白！”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入人群，一把攥住泼油那人手腕，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其余秦兵这时才回神，刀出鞘、弓上弦，围堵四散奔逃的百姓。
林峰背手立定，目光落在跪地发抖的李老伯身上。那一眼，像冰锥刺进骨头缝里。
“你抖什么？”
他轻声问，却压得李老伯喉头一紧。
“侯爷，真不是我害您啊！”
李老伯磕头如捣蒜，嗓音发颤。
“越慌，越藏鬼。”
副将冷哼插话。
李老伯浑身一激灵，额头磕出血印：“侯爷明察！我们……根本不想攻城！饶命啊！”
林峰垂眸看他缩成一团的可怜样，心底只余轻蔑。
他早看透这些人是吓破胆才低头，可这怂包模样，反倒更合他心意。
“啧，死活随你便。”
他慢悠悠道，“替我办件事——攻城的事，一笔勾销。”
李老伯猛抬头，眼睛霎时亮得灼人。
“侯爷吩咐！我们拼死照办！”
他抢着应下，生怕迟半秒就失了这活命稻草。
林峰望着他急切到扭曲的脸，胸中悄然浮起一丝快意。
他知道，这群人已攥在他掌心，从此便是他手中一枚活棋，任他落子布局。
他压低声音，将计策一条条塞进李老伯耳朵里——假消息、伪军情、虚实难辨的败报，全要由这群人亲口传给楚军。
李老伯等人垂首领命，再不敢抬眼。
“去告诉楚军——”
林峰顿了顿，目光如刃，“我林峰，已死。”
李老伯一怔，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没接上话。
“听清没有？”
林峰厉声一喝，眼风扫来，李老伯脊背一麻，忙不迭点头。
“哦！哦！”
他转身踉跄奔出，腿肚子打颤，小跑着朝楚军方向蹽去。
他得让楚军信——信得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李老伯折返时，脸色灰白，额上还挂着冷汗。
“成了没？”
同来的百姓围上来问。
“林峰……死了！”
他嗓子发干，声音抖得不成调。
楚军阵中顿时炸开一片嗡鸣。
“真死了？！”
“天助我也！”
将士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喜色。
可秦军那边毫无动静，旗不倒、鼓不鸣、营垒如常。
楚军主将皱眉踱步，心头警铃暗响。
“少啰嗦，速报主帅！”
他断然下令。
李老伯抹把汗，再次拔腿奔向楚营。
雍城之下，韩非乍闻此讯，手一松，竹简啪嗒落地。
“林峰死了？！这绝不可能！”
他脱口而出。
“荒谬！”
“怕是诈吧……”
楚军将校低声议论，人人面色犹疑。
韩非蹙眉转向张良：“张兄，此事蹊跷。”
张良颔首：“百姓言之凿凿，确称林峰毙命。”
“他们敢撒谎？”
韩非追问。
“未必不敢，但咱们赌不起。”
张良沉吟片刻，“须探秦营虚实。”
“正该如此。”
韩非点头，“伏兵备妥，只等秦军异动，即刻突袭。”
“且慢！”
他忽又抬手止住，“派焰灵姬走一趟。”
张良略一迟疑：“韩非兄，此举太险。”
“无妨。”
韩非目光掠向远处亭亭而立的焰灵姬，“她身法如风，应变如电。”
他朗声唤道：“焰灵姬，你去秦营走一遭——查实林峰生死。”
焰灵姬一点头，足尖点地，身影如赤练掠空，眨眼消失在秦军方向。
张良目送焰灵姬隐入夜色，眉心微蹙。
他清楚焰灵姬身手矫健，可此番潜入，步步皆是刀锋。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钉，扫向身旁的楚军士卒：“伏击阵列，即刻布设！”
将士们立刻动了起来。
几人合力扛来一只乌沉大木箱，围拢过去，七嘴八舌。
“这箱子装的啥？”
“难不成是张良先生压箱底的秘制兵械？”
张良踱步上前，袍袖轻拂，声音沉稳：“莫猜了——这是专为探秦营虚实而备的机关。”
话音未落，箱盖掀开。
里头堆满铜齿、竹骨、绞簧、滑轮，散乱堆叠，乍看杂芜无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