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灵姬敛眸：“明白。我这就去。”
她掀帘而出，直奔江停帐前。
帐内灯影摇晃，江停独坐案后，手指无意识抠着木案边缘，指腹磨得发红。
帘幕微响，焰灵姬低头进来。
江停抬头，扯出一个笑，干涩又薄：“韩非大人派你来盯我？”
焰灵姬摇头，步子放得极轻，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像温水漫过石阶：“不是盯你，是陪你坐一会儿。”
“韩非大人说，你指头缝里淌出来的不是油，是主意。泥坑再深，也埋不住你。”
他没料到韩非大人和焰灵姬竟会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肩上——那信任沉甸甸的，像刚淬过火的铁锭。他霍然起身，直视焰灵姬：“多谢你们没把我当废料扔掉。告诉韩非大人，我不会叫他失望。”
焰灵姬见江停重新挺直了脊梁，便隔三差五来帐中照看。
连日闭门枯坐，江停终于掀开帐帘走了出来。他眼里有光，不是旧日那种浮泛的亮，而是烧透了炉膛后凝成的青白焰色。
他不单扒开了前番败因的硬壳，更在机关术上凿出一道新口子，迸出灼热的火花。
韩非立在坡上，目光沉静如古井，一直望着江停。
他心里清楚，罚他思过，不是为打板子，是等那股被压住的劲儿自己顶破土层。
如今瞧见江停眉宇间绷起的韧劲，韩非知道，这步棋落对了。
“江停，气色比从前足。”
韩非踱步近前，声音平缓。
江停侧过身，嘴角扬起，笑意里带着刀刃出鞘的利落：“韩非大人，摔过的坑，我全记着。
还捣鼓出一头新机关兽——它上了战场，能撕开秦军的阵线。”
韩非眼底一亮：“哦？
新造的机关兽？
可否让我开开眼？”
江停颔首，引韩非绕过营帐，钻进后头一处遮得严实的暗角。
机括咬合声接连响起，铁链绷紧，阴影里缓缓拱出一个庞然巨影——
六条臂膀粗如殿柱，双翼展开时刮起冷风，眼窝里两簇幽蓝寒芒，正一眨不眨地扫过众人。
韩非瞳孔微缩，脱口而出：“这……真是你亲手搭出来的？”
江停昂首，声音清越：“正是，韩非大人。
它吞下了我所有弯路、所有断齿、所有熬红的夜，现在，它只听楚军号令。”
话音未落，焰灵姬已快步赶来。她仰头望向那六臂飞翼巨猿，呼吸一滞，眼底掠过一道灼亮的光。
她走近江停，压低声音：“江停，你真把它立起来了。这大家伙，光是站着，就让人心头发烫。”
江停转头看她，目光温热：“焰灵姬，若没有你那晚递来的半块冷饼、那句‘再烂的铜也能炼成钢’，我早把自己钉死在废料堆里了。”
焰灵姬轻轻摇头，发梢拂过肩甲：“不，是你把火候掐准了，把筋骨锻实了。
有它在，胜算，就攥在我们手里了。”
韩非回神，抬手重重拍了拍江停肩头：“好！我就等着看它踏碎秦军盾阵的模样。”
江停抱拳，指节绷紧：“韩非大人放心——此战，必胜！”
巨猿仰天长啸，声震林樾。韩非脸上绷不住，笑意从眼角漫开，深不见底的赞许，明明白白写在眉梢。
他绕着机关兽缓步走了一圈，指尖划过冷硬的铆钉与暗槽，又驻足凝视那六条臂膀的接榫处，末了转向江停，目光灼灼：“江停，你是楚国埋在泥里的金矿——今天，终于挖出来了。
这构造之缜密，这机巧之刁钻，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
江停淡然一笑，谦恭里藏着底气：“韩非大人抬举了。
它眼下还有三处咬合不够顺滑，两处供能略显滞涩。
不过——”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秦军旗影，“真刀真枪试过，才算数。”
“对。”韩非点头，“那就该让它动真格的了。”
焰灵姬也凑近几步，眸光灼灼：“江停，你这脑子，怕是连老天爷都偷偷淬过火。
它一上阵，秦兵的盾墙，怕要裂成八瓣。”
江停耳根微热，抬手挠了挠后颈：“承蒙夸奖。
可哪一回不是熬干墨汁、磨秃刻刀、烧坏三副图纸才换来的？
就盼着它冲进敌阵那刻——血不白流，命不白拼。”
韩非目光扫过两人，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他开口道：“江停说得是。实战，才是它的考场。
焰灵姬，你怎么看？”
焰灵姬略一沉吟，语速不疾不徐：“韩非大人，强弓须知弦力，利器当晓敌势。
贸然推它上阵，反倒折损锐气。不如先遣精锐摸清秦军虚实——哨位怎么布，粮道怎么走，伏兵藏在哪片坡后。
知己知彼，它才能一击断喉。”
韩非朗声一笑：“妥！这事，交给你。”
焰灵姬当即单膝点地，甲叶轻响：“遵命！绝不惊动一草一木。”
她转身即去整备，动作干脆如刀劈柴。
江停站在原地，胸膛里那颗心擂鼓似的跳着——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他抬头望向韩非，一字一句：“韩非大人，您且看着。
我定让它每一寸齿轮，都咬进秦军的骨头缝里。”
焰灵姬领命后片刻未耽，从楚军里挑出十二名最利落的斥候：个个翻墙无声、攀崖如猫、断箭能续、遇伏能拆，是真正从尸堆里滚出来的硬茬。
夜色浓得化不开，成了最好的斗篷。
焰灵姬率队贴着山脊潜行，脚下枯枝不折，衣角不扬，连喘息都压成一线游丝。
她指尖跃出豆大焰苗，在风里微微晃动，借着这点微光反衬，反倒把人影揉进更深的暗处——秦军哨兵擦肩而过，竟如盲人过桥。
眼看就要蹭到秦营外围的拒马桩，变故陡生。
一名巡营秦卒踩着碎石斜坡打了个趔趄，歪头一瞥，正撞见黑影掠过树根——他喉头一紧，拔刀厉喝，铜锣声撕裂夜幕！
秦营霎时炸开，火把次第燃起，甲叶铿锵，弓弦绷紧，一排排矛尖在火光下泛出惨白的光。
面对这骤然爆发的危机，焰灵姬瞳孔一缩，立刻扬声喝令撤退。
楚军士卒虽猝遭伏击，却未乱阵脚，转身便走，盾牌相抵、长戈收拢，脚步沉稳如潮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