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余家主拱拱手，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林少主带伤在身，此时比试白某胜之不武，第二场，可否推迟到明日？”
看台上的人皆是一愣，然后响起一片赞叹。
“白子涵，不愧是白家天骄，人品果然出众！”
“这才是大家风范嘛。不像某些家族，打不过就偷袭，偷袭完还放狠话。”
“白家这教养，没得说。”
白子涵面色不变，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退回席位上。
他坐下来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道玄的方向。
道玄也愣住了。
他瞥了眼白子涵，又瞄了眼白家席位上正襟危坐的白天龙，白家主端着茶杯，面色如常，但嘴角那一丝弧度出卖了他。
白子涵这番话说得漂亮，既给了林家面子，又给自己挣了人品，还顺带把昨天的比赛拖了一天，让自己有更多时间准备。
可谓一举三得。
林家肯定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林长空立刻称赞白家教导有方，实乃正道家族的表率，把白云龙夸的眼睛都笑弯了。
这时，张建峰站起身来。
他朝林家、白家、余家的方向各拱了拱手。
“今日论道两场下来，你们二家的后生，都是好样的，张某人看了实在惭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归安和张归苍。
“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回去还得再练。”
张归安面色平静，张归苍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白天龙笑着摆手：“张兄言重了，归安那场只是差了点运气，下次未必是白某家的小子赢。”
林长空也笑着安慰。
三个家主你一言我一语，客套了几句，余家家主站在台上插不上话，只能赔着笑脸，等几位大佬寒暄完。
散了场，已是黄昏。
晚宴设在浮尘山腰的一处别院，比昨日的宴席清淡了许多。
魏家走了，张家也告辞了，只余下林家、白家和两位做东的余李家主。
余李两家在席间话不多，只是殷勤劝酒，他们心里也清楚，论道会结束后，这些地盘就要易主了。
心里舍不得，面上自然也没多大的喜悦。
道玄许久没吃到世俗美食了，此刻反应过来时，肚子胀的实在难受。
他放下筷子，觉得得去消消食。
“家主，我出去走走。”
他跟林长空说了一声。
林长空正在和白天龙聊灵田的种植心得，摆了摆手，没空理会他。
这两人倒是相谈甚欢。
道玄出了别院，沿着山脊往上走。
浮尘山的夜风很大，吹得松林哗哗作响，月光铺在山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
他走了一会儿，肚子舒服了些，便找了一块凸出的岩石坐下来，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灵界的星空，和凡间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亮，一样的远，让人觉得自己渺小。
高岩这厮白天看了一整天的论道，手早就痒得不行了，晚宴吃到一半就溜了，说是去找散修斗法。
这会儿大概在哪片林子里跟人打得正欢吧。
他起身准备回去，刚走出几步，路过一处山崖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山崖边站着两个人。
月光下，一男一女，相隔三步，衣袂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道玄定睛一看，差点笑出声来。
林守静，白子尘。
他蹲下来，把自己藏进路边的灌木丛里，想了想，觉得不够隐蔽，又往里缩了缩。
灌木丛的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道玄转头。
白子涵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瓜子。
两人对视。
空气安静了。
“你也是……”白子涵低声说。
“你也……”道玄低声说。
两人欲言又止，四目相对。
道玄压低声音：“白兄也是来看弟弟的？”
白子涵把瓜子收进袖子里，干咳一声：“白某只是路过。林兄呢？”
“我是专门来偷窥的。”
此话一出，白子涵愣住了，道玄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将目光投向山崖。
山崖上，白子尘往前走了半步。
“守静道友。”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依然能听出那股温柔的味道。
“你的伤，可好些了？”
林守静退了一步。
“不劳白公子费心，一点小伤，死不了。”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白子尘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就好。今日在台上，白某出手不知轻重，多有得罪…”
“得罪？”
林守静打断他，声音更冷了。
“白公子说得哪里话，是我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白子尘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在白家，在云城，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敬着、仰慕着的。
白家二公子，二十五道灵纹的天豪笔，练气八层就能在论道会上击败练气巅峰的对手，哪家的小姑娘见了不是脸红心跳，欲语还休？
偏偏这位林家的女修，跟块石头似的，又冷又硬，油盐不进。
“守静道友，白某并无恶意。”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林守静看着他。
“但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白子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那好。守静道友，等你也筑基了，我们再比一场，公平对决，各凭本事。”
林守静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说真的？”
“白某从不食言。”
林守静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目光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伪的痕迹。
白子尘坦然对视，嘴角带着笑，眼神十分真诚。
“行，等我筑基你我一战，到时候我不会再输。”林守静说完对着他伸了个拳头。
白子尘宠溺的笑着，眼中的柔情似水似乎要溢出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过去。
“这是二品培元丹，对你现在的伤势有好处。”
林守静没有接。
二品培元丹，这种等级的丹药，在林家藏宝阁要将近一千五百功勋，驻守驻地三年，才能在家族换来这么一颗。
白子尘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
“白某不想趁人之危，你若带着伤回去修炼，就算日后筑基了，赢了你也不光彩。”
林守静的神色复杂起来。
她看着那只玉瓶，抬头看向白子尘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温柔笑意照得有些透明，底下藏着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真傻，居然给我这么贵的丹药，到时候我恢复了打爆你的头。”
她一把抢过玉瓶。
白子尘被骂了，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守静道友说的是，白某日后一定改。”
林守静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白子尘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久久没有动。
灌木丛里，白子涵和道玄同时松了一口气。
“走。”白子涵低声说。
两人猫着腰，像两只偷油的老鼠，从灌木丛的另一侧溜了出去。
一直溜到山崖下面的小路上，确定没有人跟过来，才直起身子。
白子涵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姿态，好像刚才蹲在灌木丛里偷看的人不是他。
“林兄。”他说。
“白兄。”道玄说。
两人对视。
白子涵先开口了：“你们林家，是不是都不太懂风情？”
道玄想了想：“当然不是，守静姑姑不是不懂，是觉得你在阴阳她。”
林守静身为筑基种子，表面温柔实际性格坚韧，想得她的好感，你温柔似水的关心也比不上一场斗法让她输的心服口服来的快。
白子涵愣了一下，然后被逗乐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弟弟那个人嘴笨，明明是好心，说出来总像是挑衅。”
道玄看了他一眼。
“白兄，你们白家，是不是都很会装？”
白子涵的笑容僵住了。
“装？”
“就是……”道玄斟酌了一下用词。
“明明心里很在意，嘴上偏要说得云淡风轻，明明想帮人，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明明想让人领情，偏要做出我只是顺便的姿态。”
白子涵沉默了两息。
“林兄观察得真仔细。”
“白兄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