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抬手握住门把准备拉开的一瞬间，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道玄循声望去，只见孤儿院院长正挂着一脸讨好的微笑，领着两个人朝这边缓缓走来。
那是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面容温和。
女人穿着素色的连衣裙，眉眼善良，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细纹，但笑起来依然温婉可亲。
道玄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记得他们。
好像是五岁时一个寻常的周末，这对夫妻来孤儿院挑选收养的孩子。
当时他正好被那几个大孩子锁在了厕所里，只能隔着窗户，眼睁睁看着他们领走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牵着女人的手又蹦又跳，三个人有说有笑的上了车，阳光照在车顶上亮得刺眼。
后来他读大学的时候，还偶然遇见过这对夫妇。
二人已经上了年纪，陪着长大的女孩在河边散步，一家三口说说笑笑，那一幕，曾经让他满心羡慕。
院长看到道玄站在门口时，微微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露出笑容，指了指他道。
“这孩子是我们孤儿院里性格最乖的，不吵不闹，特别懂事。”
女人将目光放在道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她的目光从道玄瘦小的赤脚，再到洗得发白的旧t恤，眼底渐渐浮上了一层心疼。
她转头对着身旁的男人轻声说。
“老公，我们就收养他吧，看着好可怜。”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改变了道玄灰暗的童年。
他怔怔地望向那个女人，哪怕已经经历了两百年的时间，再听到这话时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深深地触动了一下。
男人走上前来，弯下腰，牵过他的小手。
那只手掌带着薄薄的茧，将他瘦小的手指紧紧包裹住。
他低头认真的看着道玄。
“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家吗？”
道玄闻言呆住了，随后重重的点头，眼眶有些发酸。
“愿意。”
“非常愿意。”
他跟着两人上了车，离开了困住他多年的孤儿院。
汽车驶过数不清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座普通的居家小院门口。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角种着一丛月季花，藤蔓爬满了半边篱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和家常饭菜的味道。
推开门后，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道玄向桌上看去，是他最爱的西湖醋鱼和糖醋排骨，色泽红亮、冒着热气。
这两道菜在孤儿院，只有资助的大老板过来慰问时，才能够吃上一回。
女人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不停夹菜到碗里，耐心地叮嘱他慢点吃、别烫着。
道玄低头扒了几口饭，忽然觉得碗里的饭菜变得有点咸，喉咙有些发紧。
女人看见他的模样，十分慌张地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
“这孩子，怎么吃哭了？难道我做的不好吃吗？”
男人也摸不着头脑地凑过来。
“我觉得挺好吃的……”
道玄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笑了笑说没有，只是太开心了。
时间从这一刻开始，铺开了长达十几年的完美人生。
在养父母的疼爱呵护之下，他不再孤僻自卑，性格慢慢变得开朗起来。
读书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经常被老师表扬、同学喜欢，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好孩子。
上学、读书、考试、升学，一路顺遂，人生在一条铺满阳光的大道上平稳地向前延伸。
直到高中那年，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课桌之上，道玄迎来了新的苦恼。
这份苦恼来源于他的后座。
一位眉眼秀气、笑容明媚的女孩，总是偷偷用笔尖戳他的后背，不厌其烦地喊着他的名字。
“道玄道玄，你试卷借我抄一下嘛！”
“你成绩这么好，带我一个呗！”
“你还有没有笔啊，我忘带了。”
女孩每天都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跟在他身后，甩也甩不掉。
道玄无奈，却总是纵容着她，日日相伴。
两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走过学校后面那条长长的小路。
路旁的梧桐树在四季间不停的来回生长。
他们熬过了痛苦的高中，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在陌生的城市里继续相伴。
大学毕业后，两人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时间流转到洁白的婚礼现场。
台下的宾客满堂，祝福声此起彼伏，身穿洁白婚纱的女孩笑意嫣然，满眼都是他的身影。
司仪含笑着开口。
“新娘，你是否愿意嫁给眼前这位男士，一生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女孩重重地点头，声音坚定。
“我愿意。”
台下掌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养父母坐在主位上，满眼欣慰地望着他，眼底不停有泪光闪烁。
道玄望着这一切。
洁白的婚纱、满堂的欢笑…
他心里清楚，这样的生活，大概是世间每一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圆满人生。
也是小时候，自己蜷缩在孤儿院冰冷角落，偷偷幻想过无数次的梦想。
司仪再次开口，目光看向身姿挺拔的道玄。
“新郎，你是否愿意娶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士为妻，一生相守？”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面带笑意看着他。
就等道玄说出那一句“我愿意”。
只要说出来，他就能永远沉浸在这段完美的世界里。
再也不用醒来面对那些厮杀和奔波，不用扛着整个家族的期望在绝境中挣扎求生。
道玄静静地看向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孩，又转头看向台下对自己点头微笑的养父母，和满堂激动的宾客。
他的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温柔和不舍，最终化为挥之不去的酸涩。
道玄沉默了，久到台下的宾客开始有人小声地交头接耳，女孩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良久后，道玄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字一顿的开口。
“我，不愿意。”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礼堂。
满堂的欢声笑语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停滞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