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爹回京。“沈清妧这话撂下，陆衍当夜便进了宫。
不出三日，旨意下来了。
沈庭远以伤病之由请旨归京，皇帝当即恩准，又下了一道恩旨，命北疆总督温岳接掌全局，统辖镇北军务。
沈庭远启程那日，京城落了头一场雪。
将军府上下，无论老小，尽数到了城门外相迎。
沈老太太由人扶着，立在最前头，手里那串檀木佛珠，捻了一路。
沈清妧抱着裹得严实的萧时安，立在祖母身侧，目光一直望着城门外那条官道。
”姐姐。“沈清蕊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脸冻得通红，”外祖父的车，怎么还不来。“
”快了。“沈清妧道，”再等。“
沈清珩立在另一侧，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没有说话。
又候了小半个时辰，远处那条雪路上，终于扬起了一阵尘烟。
一行人马，缓缓地近了。
打头的那匹马上，端坐着一个人。
沈清妧一眼便认出了父亲。
可她的脚步，却在认出他的那一刻，慢了下来。
那是她记忆里那个铁打的镇北大将军，二十年戍边，从未弯过脊背的人。
此刻他端坐马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条右臂，却用白布吊在胸前，鬓角那几缕花白的头发，被雪映得愈发显眼。
车马在城门前停下。
沈庭远翻身下马的动作，比从前慢了。
他刚一落地，沈老太太便颤着声音唤了出来。
”庭远。“
沈庭远抬起头，望见立在雪地里的老母亲，那张沉肃了一路的脸，神色软了下来。
他几步上前，到了母亲跟前，撩袍便要下跪。
”母亲。“
”站着。“沈老太太一把扶住他那只好胳膊，不让他跪，”地上凉，你伤还没好，跪什么。“
沈庭远立在那里，望着母亲。
老太也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点一点聚起了水光。
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儿子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和多年前他披甲出征、辞别老母时，一模一样。
”回来了。“老太太的声音抖着，却只说了这三个字，”回来了就好。“
沈庭远再也忍不住，膝盖一软，到底跪了下去。
”儿子不孝。“他低着头，声音发哑，”这些年戍在北疆，没能在母亲膝前尽孝，又让母亲，担了这许多心。“
”傻孩子。“沈老太弯下腰，仍旧拍着他的头，老泪一颗一颗落下来，”你守的是大燕的边关，护的是这一城百姓。娘担这点心，算什么。“
”你能囫囵个儿地站在娘面前，娘就知足了。“
雪还在落。
一家人立在城门下，谁也没有催。
沈清妧站在一旁，望着这一老一壮抱头的模样，鼻子一酸，眼眶热了起来。
她抱着萧时安，慢慢走上前去。
”爹。“她唤了一声，依着礼数，福身行礼。
沈庭远抬起头，望见了女儿。
他从地上起身，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抬起来，落在了女儿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那个动作，和她小时候，他从军营回来逗她时，分毫不差。
”让妧儿担心了。“他道。
沈清妧抬起头。
她原想说些宽慰的话，可话到了嘴边，喉咙却发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父亲回来就好。“她道，声音稳住了。
沈庭远低头，望见女儿怀里那个裹得严实的小襁褓，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慢慢漾开了笑意。
”这就是时安？“他伸出手，又顿了顿，看了看自己那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手，”我这手糙，别吓着他。“
”不碍事。“沈清妧把孩子往父亲面前递了递，”爹抱他。“
沈庭远用那只好手，小心地接过了外孙。
萧时安在他怀里，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这个陌生的老人，看了一阵，忽然咧开嘴，咿呀地笑了出来。
沈庭远怔住了。
这位在战场上眼也不眨的老将军，望着怀里那张笑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他哽着声，”好啊，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外祖父。“沈清蕊在一旁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那件小皮甲，时安弟还穿不上呢，太大了。“
沈庭远一听这话，笑了。
”穿不上不打紧。“他道，”等他长大些，外祖父亲自给他改一件合身的。“
”那我呢。“沈清蕊不依，”外祖父说过，要教我骑马射箭的。“
”教“沈庭远揉了揉她的脑袋，”都教。等外祖父这伤养好了，蕊丫头第一个学。“
沈清珩立在一旁，一直没有作声。
这会儿，他上前一步，对着父亲，端正行了一礼。
”父亲。“他道，”一路辛苦。“
沈庭远望着儿子，神色郑重了几分。
”听说你那篇北疆纲要，皇上在朝会上议了。“他道，”内阁采了七成。“
”是。“沈清珩道，”只是儿子没去过北疆，那纲要里头民族安抚一段，写得急了，是姐姐替我点拨的。“
”知道自己写得急，便是好的。“沈庭远道，”治北疆，急不得。这道理，你懂了，比什么都强。“
雪地里风寒，沈老太太催着众人回府。
一行人簇拥着沈庭远，往城里去。
沈清妧落在后头半步，目光落在父亲那条吊在胸前的手臂上。
陆衍走到她身侧。
”伤在右肩。“他低声道，”我已经请了孙院判，在府里候着了。“
”孙院判看外伤，不如我。“沈清妧道，声音很轻，”这一箭，伤了筋骨。寻常法子，养上半年也未必能复原。“
”你的意思是……“
沈清妧没有把话说完。
她只是望着父亲那个挺直的背影，那个挺了二十年、此刻却分明透出几分疲惫的背影。
”陆衍。“她忽然开口，”回了府，你想法子，把人都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