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糖的老头要是从正门被赶走了，他肯定绕后门接着卖。”
怀瑾放下碗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搭了一下，没发出声响。
季宁看着承衍跑去添饭的背影，嘴里的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爹，承衍这话您怎么看？”
怀瑾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十二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不算笨。方敬之被你挡了正门，他不会死心。仁心会五个人，林启是头，可底下还有四条腿。”
“您是说他会去找张叔勤他们？”
“不一定找人。他可能从别的地方使劲，让你们自己觉得离不开他。”
季宁把碗推到一边，两指撑着下巴。
“那我更不能拖了。明天我亲自去礼部回他的话。”
怀瑾抬了一下眼皮。
“你亲自去？”
“林启一个人去分量不够，方敬之不会把他当回事。我去，他至少要掂量掂量太医院的面子。”
怀瑾没再说什么，端起汤碗喝了最后一口。
第二天一早，季宁换了件深灰的常服，没穿官袍。林启在府门口等着，手里攥着那卷改好的章程。
“萧大人，要不我先进去探个底？”
“不用。跟我一起进去，话我来说，你在旁边坐着就行。”
两个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了两刻钟，到礼部衙署门口的时候日头刚过树梢。
通传的小吏跑了一趟回来，弯着腰说方大人请了。
方敬之的公房比上回林启来的时候多了一盆兰花，搁在窗台上，叶子修得齐整。茶桌上热气还在冒。
方敬之从座椅后头绕出来，两步走到门口。
“萧大人亲自来了，我这公房蓬荜生辉啊。”
季宁抬手还了半礼。
“方大人客气了，我来是有正事。”
“正事好啊，请坐请坐。”
方敬之把两碗茶亲手端过来，先递给季宁再递给林启，动作殷勤得连书吏都多看了一眼。
季宁接了茶没喝，搁到桌角上。
“方大人，仁心会的章程我们已经定了，核方堂的条款也补齐了。备案的事承蒙大人关照，但挂在礼部名下这件事，我们不敢受。”
方敬之端着自己那碗茶坐回去，茶盖在碗沿上磕了一声。
“萧大人何必这么见外。我也是替你们着想。仁心会铺到各省去，没有朝廷的牌子，地方上那些医署提举可不好对付。”
“方大人说得对，地方上确实不好对付。”
季宁拿起桌角那碗茶转了半圈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停。
“可仁心会要是挂了礼部的牌子，方大人您想过没有，将来朝堂上换了人，这块牌子就成了拿捏我们的绳子。”
方敬之的茶碗举到半道上顿了一息，随即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萧大人想得远。”
“不是我想得远，是我太祖母替我想过了。”
季宁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她办清妧堂几十年，从来不挂任何衙门的号。穷人认的是看病的人，不是牌子上的字。”
方敬之把茶碗搁回桌面，两手搭到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太夫人的事我自然敬佩。可今时不同往日，仁心会要铺到全国，没有朝廷撑腰怕是难。”
“难归难，走得慢一些总好过将来走不动。”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窗台上那盆兰花被穿堂风吹得叶尖颤了两下，方敬之的目光从季宁脸上移到林启身上，又收回来。
“萧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后，从案头抽出一份空白文牒，提笔在上头落了几个字之后推到季宁面前。
“那就依萧大人的意思。不过备案手续我还是替你们办妥了，礼部存一份底档，将来你们在地方上碰了钉子，也好有个凭据来找我。”
季宁低头看了看那份文牒，上面写的是仁心会民间结社备案存档，底下盖了礼部的章。
不是挂靠，是存档。
看起来退了一步，退得干干净净。
季宁把文牒折好收进袖中。
“多谢方大人。”
方敬之从桌后绕出来送他们到门口，脸上的笑和进门时候一模一样，连弧度都没变过。
“萧大人回去替我问候萧院令。改天得空我登门拜访，咱们再叙。”
“一定转达。”
出了衙署大门，日头正当头，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卖包子的吆喝声从巷口传过来。
林启走了十几步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季宁的脚步没停，两人并肩往北走。
“他没答应。”
林启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他不是把文牒都盖章了？”
“盖的是存档章，不是挂靠章。”
季宁把袖中那份文牒拿出来翻了一面给他看。
“你看这个存档编号，归在礼部典客清吏司名下。典客清吏司管的是外使和民间社团的登记，这一司的主事是方敬之的门生。”
林启接过来看了两眼。
“这有什么差别？”
“差别在于将来有人拿这份存档去查你的时候，经手的是方敬之的人。他虽然没挂靠你，但你的底档在他手里。他什么时候想查你，只要让主事翻出这份文牒就行了。”
林启把文牒还给他，手心里沁了一层汗。
“那这份文牒还留着？”
“留着。”
季宁把文牒收回袖中。
“有总比没有好。将来跟地方上的人打交道，这份存档至少能证明你不是野路子。至于方敬之那边，他想查就让他查，仁心会的账干干净净的，他查得出什么？”
两人走过一个路口，马车停在街角的老槐树底下，车夫蹲在轮子旁边啃馍。
林启上了车坐下来，脑子里把方敬之从头到尾的话翻了一遍。
“萧大人，他会等什么？”
季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被正午的日头晒得都贴着墙根走。
“等仁心会遇到麻烦。”
“什么麻烦？”
季宁放下车帘，靠到车壁上。
“青州那边的医署提举叫徐正坤，已经三个月没给太医院报过辖区内的药材清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