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母当年面对赵明德那样的人，是怎么赢的。”
季宁写完这封信的时候手腕发酸，笔搁到架上的时候笔杆在架子上滑了一下才卡住。
信走加急驿道，从京城到凉州要七天，回信再七天。
这十四天里季宁没有闲着。
他把方敬之那两道折子的抄件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用不同颜色的墨在关键段落旁边做标注。第一遍用黑墨标数据来源，第二遍用朱墨标逻辑漏洞，第三遍用淡墨标那些看似客观实则暗藏立场的措辞。
十遍看完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道折子的逻辑是闭合的。
从现象到归因到方案，每一步都衔接得严丝合缝。二十三个省的数据不是胡编的，案例也是真实发生过的，归因指向太医院管理不力这个结论在表面上站得住脚。
他能找到的漏洞只有一个：折子通篇不提钱仲和。
把药材乱象归咎于管理体制的缺陷，却绝口不提造成乱象的最大推手是谁。
可这个漏洞在朝堂上说不出口。方敬之可以用一句话堵死他：药政司设立之后自然会查处不法商人，这恰好说明需要一个专门的衙门来管。
第十五天的早上，赵平安的回信到了。
信封上沾着凉州特有的黄沙，封口用的不是蜡是一团捏得歪歪扭扭的面团，面团干了以后硬邦邦的，拆的时候掉了一桌子碎渣。
季宁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半页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有两个字还写错了用墨涂掉重写的。
他从头看到尾。
信上写的是：
季宁，你问师父当年怎么赢赵明德的。我跟了师父十年看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去赢人家的。她是把自己的事做好了，做到谁都挑不出毛病的那一天，对手自己就输了。你现在碰到的那个人想从你手里把药材的权拿走。他拿不拿得走不取决于他的折子写得多好看，取决于你的活干得到不到位。你把仁心会和太医院的药材管理干到全天下都竖大拇指的那一天，他那道折子就是废纸。别去跟他斗嘴，去跟他比干活。
信纸的右下角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鸡，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吃了。
季宁看着那只鸡，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他把信纸搁到案面上，两手平平地搁到桌沿上，盯着赵平安那些歪扭的字看了很久。
当天傍晚他带着信去了萧府。
书房里怀瑾正在灯下翻一本旧方子，旁边那碟花生米终于换成了一碟南瓜子，壳堆了小半碟。
季宁把赵平安的信搁到案面上。
怀瑾拿起来看了。
看到“她不是去赢人家的”那句话的时候他手里嗑南瓜子的动作停了一息。
看完了他把信纸放回桌上，靠到椅背上，嘴里那颗嗑了一半的南瓜子壳吐到了碟子里。
“还是她的徒弟。一句话就把路指明了。”
季宁在侧面的椅子上坐着，两手搁到膝盖上。
“我这半个月把方敬之的折子翻了十遍，想找漏洞，想找反驳的办法。找来找去找不到能一击致命的点。”
怀瑾拿起一颗新的南瓜子放到齿间。
“因为你走错路了。”
季宁抬头看着他。
怀瑾把南瓜子嗑开，仁吃了壳吐到碟子里。
“你想在他的折子上做文章，那是在他的地盘上打仗。折子是他写的，数据是他挑的，逻辑是他编的。你在他的逻辑里找漏洞，找到了也只是小打小闹，堵不死他的嘴。”
季宁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赵平安的意思是不在他的地盘上打，在自己的地盘上打。”
怀瑾点了下头。
“他说你太祖母不是去赢人家的。这话听着简单，可你想想她这一辈子做的事。建仁心会的时候有人说她多管闲事，她没理。办百川会的时候有人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她也没理。她就埋头干自己的活。干到最后，说闲话的人自己闭了嘴。”
季宁把两手从膝盖上移到桌面上，十根手指交错扣着。
“爹，我想明白了。”
怀瑾等着。
“我不跟方敬之打嘴仗了。他的折子留中一个月，一个月后朝堂上会有人催。催的时候太子拿什么顶？拿太医院的成绩顶。我要把全国的药材管理做出一个样板来，做到谁都挑不出毛病为止。”
怀瑾把碟子里的南瓜子壳拨了拨，腾出几颗完整的仁放到嘴里。
“怎么做？”
季宁站起来走到案前，从怀里取出一张写了大半的纸铺开。
“从京城开始。太医院亲自牵头，联合仁心会各地分会，搞一次全国药材品质大清查。不是等别人告状再查，是主动出击。查出问题自己改，改完了把结果报给太子。方敬之拿我们的成绩当武器，我就用更大的成绩把他的理由堵死。”
怀瑾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列了七八条条目，每一条后面标着负责人和时限。
“你来的路上写的？”
季宁的嘴角弯了一下。
“从太医院走到萧府的路上写不完。这是我看完赵平安的信之后花了一个下午理出来的。”
怀瑾把纸搁回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其中一条。
“第三条，各省仁心会分会每月向太医院提交品质报告。这个谁来汇总？”
季宁坐回椅子上。
“刘谨。他在太医院管了三年的文书档案，手上有各地分会的全部联络渠道。汇总的事他来做最合适。”
怀瑾又点了另一条。
“第五条，太医院内部药库全面清查。这个你确定要做？”
季宁看着他。
“必须做。”
怀瑾把纸放下来。
“太医院的药库是老底子了。里头积了多少年的旧账谁也说不清。你要是查出问题来，传出去不好听。”
季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息。
“查不出问题更不好听。方敬之说太医院管理不力，如果我们自己的药库都是干净的，他拿什么说事？可如果药库真有问题呢？被他的人查出来，那才是灭顶之灾。”
怀瑾沉了两息。
“你说得对。先从自己开刀。”
季宁从案面上拿起那张条目纸折好收进袖口。
“我明天就写信。三封，分别给林启、陈半夏和王进山。三封信的内容一样：全国药材品质大清查从下个月起正式开始。同时让刘谨起草一份太医院内部整顿方案。”
怀瑾从碟子里拣了最后一颗南瓜子，没嗑，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季宁，赵平安信里最后那句话你注意了没有？”
季宁想了想。
“别去跟他斗嘴，去跟他比干活。”
怀瑾把那颗南瓜子搁回碟子里。
“你太祖母活着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说，嘴上赢了不算赢。手上赢了才算。”
季宁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书房门槛前面的时候停了一步。
“爹，方敬之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够不够？”
怀瑾在椅子上没动，灯火从侧面照着他的脸，额角那几根白发被光映得亮亮的。
“够不够不取决于时间。取决于你查出来的东西够不够硬。”
季宁迈过门槛走了。
第二天一早三封信发了出去。
同一天上午刘谨在太医院正堂接到了季宁亲手写的那份内部整顿方案的草稿。
刘谨看完了草稿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萧编修，你要查太医院自己的药库？”
季宁把草稿推到他面前。
“从今天开始。药库里每一批药材的入库时间、来源、炮制记录、存放条件，逐一核查。查出问题登记造册，限期整改。”
刘谨把草稿翻到第二页，手指在其中一行上停了。
“这一条写的是查出管理责任人一律上报。萧编修，药库里好几个管事都是太医院的老人了，查到他们头上……”
季宁没让他把话说完。
“查到谁头上就是谁头上。太医院的老人犯了错跟新人犯了错是一样的。”
刘谨把草稿合上，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那我现在就去药库？”
“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