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所有查出来的问题整理成一份报告。”季宁这句话送出自查报告三天后，东宫传回了批示。
高远亲自送到太医院，批示只有四个字：自查继续。
刘谨接到批示的当天午后又扎进了药库。这次他带了两个新药童，把药库里所有标注为“三年以上库存”的批次全部翻了出来，一包一包地核对封签、称重、查验。
药库管事杜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串在手心里攥得叮当响。
“刘主簿，这都查第三遍了。”
刘谨蹲在第四排架子前面，翻开一包标着“甘草”的麻袋，手指捻了一撮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上两遍查的是品质，这遍查的是手续。”
他把麻袋口翻过来，袋口封签上盖着两个印章，一个是太医院药库的官印，一个是验收人的私印。私印模糊，只能勉强看出姓氏笔画。
“这包甘草的验收人签名是谁？”
杜成凑过来看了看，眼珠子往左上角转了一圈。
“这个……三年前的事了，记不太清。”
刘谨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翻到三年前秋天那一页，手指顺着日期往下划。
“三年前八月十五入库的这批甘草，当天值班的验收官是孙太医。可这包封签上的私印不是孙太医的。”
杜成的手指在钥匙串上停了。
刘谨把封签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线看了看，眯起眼睛。
“这个印章的篆体跟孙太医的不一样。孙太医的印是九叠篆，这个是小篆。”
杜成往前挪了半步，两只手背到身后，钥匙串藏到了袖口里。
“刘主簿好眼力。那个……可能是后来补签的。”
刘谨抬起头来。
“补签？”
杜成点了两下头，喉结滚了一下。
“入库那天孙太医临时被叫去出诊了，没来得及验收。过了几天我催他补签，他说忙不过来，让我找别的太医代签了。”
刘谨把那包甘草的封签解开，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甘草片出来，摊到手心里。
甘草片的边角已经发黑，捏一下能感觉到发软，明显受了潮。
“补签可以，但得在值班册上注明代签人姓名和日期。”
刘谨把甘草片放回袋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翻翻三年前的值班册，看看有没有这条记录。”
杜成在原地站了两息，转身往账房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谨，嘴巴动了动。
“刘主簿，这事……要是记录找不到了呢？”
刘谨把那本薄册子收回怀里。
“找不到你就写一份书面说明，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代签人是谁，为什么没有记录，这批甘草为什么会受潮。”
杜成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没动。
刘谨看着他。
“还有什么话？”
杜成咽了口唾沫。
“那个代签的太医……早就调走了。去年春天调到地方医署去了。”
刘谨的手指在薄册子封面上点了一下。
“调走了也得查。你把他的名字写到说明里，我去调他当年的履历档案。”
杜成这回没再说话，低着头往账房去了。
刘谨重新蹲回架子前面，继续翻那一排封存的麻袋。翻到第七包的时候，他从袋口封签底下抽出了一张折叠的纸片。
纸片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展开之后能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刘谨拿着纸片走到门口，对着日光看了看，脸色变了。
当天傍晚，季宁在正堂翻阅各地分会送来的药材采购清单，刘谨捧着一摞册子和那张纸片进来了。
“萧编修。”
季宁抬头。
刘谨把纸片搁到案面上，用镇纸压住。
“这是从那批受潮甘草的封签底下找到的。”
季宁拿起纸片看了。
纸片上是一份简略的运单，写着货品名称、数量、发货地、收货日期。货品栏写的是“净制甘草三十二包”，发货地是湖州，收货日期是三年前八月十三。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这张运单有什么问题？”
刘谨把怀里那本薄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问题在这儿。入库记录上这批甘草的收货日期是八月十五，可运单上写的是八月十三。”
季宁把纸片和册子放到一起对照。
“差了两天。”
刘谨点了下头。
“我刚才去翻了三年前的进出货台账。八月十三那天确实有一批甘草到了，可验收的时候发现包装破损，当场退回去了。两天后也就是八月十五，供货商重新送来了这批货，说是重新打包过的。”
季宁的手指在运单上停了一息。
“退货后重新交付，这个流程没问题。问题在哪儿？”
刘谨从那摞册子里抽出另一本，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推到季宁面前。
“问题在付款记录上。这批甘草的货款分两次支付，第一次是八月十三，第二次是八月十六。两笔加起来比原本的采购预算多了一百二十两。”
季宁把付款记录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第一笔付款的备注栏写着“湖州甘草三十二包，预付款”，第二笔写着“补足运费及整理费”。
“这批货退了又送，只算一次交付。为什么要付两次钱？”
刘谨的手指在第二笔付款记录旁边点了点。
“杜成说第二笔是补足运费。因为供货商重新打包耽误了时间，多雇了脚夫加急送货，所以太医院补了一笔运费。”
季宁把付款记录放下来。
“补运费需要供货商出具加急运单和费用清单，还要太医院的采买官核准签字。这些手续在哪儿？”
刘谨摇了摇头。
“我翻遍了三年前的账册，没找到。”
季宁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到腹前。
“没有核准文书就支了银子，这不是补运费，这是糊涂账。”
刘谨把那张从封签底下找到的运单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萧编修，我觉得这张运单不该出现在封签底下。正常流程里，运单在验收完之后要归档到进货凭证里，不会夹在麻袋封签里。”
季宁看着那张纸片，纸片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除非有人故意藏起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息。
刘谨把运单放回案面上。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季宁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松在暮色中沉沉的，针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你去把三年前这批甘草的所有经手人都列出来。供货商是谁，运货的脚行是谁，太医院的采买官是谁，验收人是谁，付款经手人是谁。一个不漏。”
刘谨应了一声，抱着册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萧编修，这事要是查下去……”
季宁转过身来。
“查下去会怎么样？”
刘谨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过了两息才开口。
“会牵出人来。”
季宁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那张运单看了看，折好搁到抽屉里锁上。
“该牵出来的，早晚都得牵出来。”
刘谨走了。
季宁坐在案后，把刚才翻到一半的采购清单重新拿起来，可那些数字在眼前晃了好几遍都没看进去。
他把清单搁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运单，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纸片上的墨迹已经褪了色，可字迹还算清晰。写字的人笔力不弱，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官府文书的板正劲儿。
他把纸片翻过来，拿到鼻子前闻了闻。
淡淡的松烟墨味，混着纸张受潮后那股发霉的气息。
这张纸被藏在封签底下至少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