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批还能返工，那一批不能。”
王进山在晒场上站定，目光落到那五筐退货上。他蹲下来，逐筐翻看。翻了一刻钟，他把其中两筐单独挪到一边。
石公走过来。“王掌柜，这两筐是怎么回事？”
王进山拿起一片黄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黄连的苦味里，混着一股子发酵的霉味。他把黄连递给石公。“您闻闻。”
石公接了，闻了一下，脸色变了。“这是，发霉了？”
王进山点头。“对。这两筐黄连晾的时候，应该是堆得太厚了，底下的没透气，捂出了霉。”
石公把黄连放回筐里，沉默了两息。“那还能用吗？”
王进山摇头。“不能。发了霉的药材，药性就变了。吃了不但治不了病，还可能伤人。”
晒场上的村民都围过来了。一个年轻村民开口。“那这两筐怎么办？”
王进山站起来。“得销毁。”
村民们的脸色都不太好。又有人问。“销毁了，银子呢？”
王进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这两筐黄连，总共一百二十斤。按市价算，值十八两。”
他抬起头来，看着村民们。“这笔损失，得分清楚是谁的责任。”
石公往前走了半步。“王掌柜，您说。”
王进山指着那两筐发霉的黄连。“这两筐货，是哪几户晾的？”
石公想了想，转身指着人群里的两个村民。“老张家和李家。”
被点到名的两个村民走了出来。年纪大些的姓张，五十来岁，低着头不说话。年轻些的姓李，三十来岁，脸色发白。
王进山看着他们。“你们两家晾黄连的时候，我跟杨掌柜有没有跟你们说过，要薄薄地摊开，不能堆厚了？”
张老汉抬起头来。“说过。”
王进山接着问。“那你们为什么还堆厚了？”
张老汉咽了口唾沫。“民间，民间当时想着，堆厚点省地方。”
李家那个年轻人在旁边接了一句。“而且民间看天色要变，想赶紧晾完。”
王进山沉默了两息。他转身对石公说。“石公，您来评评，这责任该算谁的？”
石公想了很久。“要说起来，是他们两家没按法子晾。可他们也是为了赶时间，不是故意的。”
王进山点了一下。“对。不是故意的，但也是操作不当造成的。”
他把小本子合上。“所以这笔账，得这么算。发霉的这两筐，市价十八两。老张家和李家各承担一半，就是各九两。”
张老汉和李家年轻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王进山接着说。“不过民间商号这边，也有责任。”
石公愣了一下。“王掌柜这话怎么讲？”
王进山的声音很平稳。“民间当时只跟你们说了晾制的法子，可没盯着你们一家一户地看。要是民间派人多跑几趟，及时发现他们堆得太厚，这两筐货也不至于全毁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这十八两的损失，民间商号愿意承担一半，就是九两。剩下的九两，由老张家和李家平摊，各四两半。”
晒场上安静了很久。张老汉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王掌柜，您这是，这是帮民间担着呢。”
王进山摆了摆手。“不是帮谁担，是按理分责。”
他转身看着所有村民。“不过大伙儿也得记住了，药材生意，质量是第一位的。民间这次能帮你们分担损失，是因为这是头一回，大伙儿还不熟练。要是下次还犯同样的错，那就得你们自己全担了。”
村民们齐声应了。
石公走到王进山面前。“王掌柜，那这两筐发霉的黄连，要怎么销毁？”
王进山想了想。“当着大伙儿的面，挖个坑埋了。埋之前，我得在账本上记清楚，哪两筐，什么原因坏的，什么时候销毁的，都得写明白。”
石公点了一下。“那民间现在就去挖坑。”
他转身招呼了几个年轻村民，到晒场边上挖坑去了。王进山拿起小本子，开始逐项登记。登记完了，他把本子收好，走到那两筐发霉的黄连旁边。
他蹲下来，把两筐黄连全部倒在地上。倒完之后，他拿起一根木棍，把黄连搅碎。搅碎之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撒到黄连上。
杨茂林在旁边看着。“王兄，这是什么？”
王进山站起来。“石灰。撒了石灰，就算有人想把这些黄连捡回去，也用不了了。”
杨茂林点了一下。
坑挖好了，王进山招呼村民们把那些黄连铲进坑里，埋上土，踩实了。
做完这些，已经是午后了。王进山正要回客栈，晒场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人走了进来，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两个挑夫。王进山认得，是阿布家的阿旺。
阿旺走到晒场中间，看了看地上新埋的土，又看了看剩下的三筐退货。他转身对王进山拱了拱手。“王掌柜，听说您这边有退货？”
王进山点了一下。“对。有五筐黄连没通过验收，退回来了。”
阿旺往那三筐货走了几步。“民间看了看，这三筐还能用吧？”
王进山的目光落到他脸上。“能用。不过得重新晾半个月。”
阿旺点了一下，声音放得很和气。“那另外两筐呢？”
王进山指了指地上新埋的土。“发霉了，已经销毁了。”
阿旺的眉头动了一下。“销毁了？那可惜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递到王进山面前。“王掌柜，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些坏药，民间照价收了。”
晒场上的人都愣住了。
王进山没接那个布袋。“阿旺管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旺把布袋往前递了递。“民间的意思很简单。这些黄连虽然发了霉，可还能当肥料用。民间家里有几块地，正缺肥，不如民间买下来，也省得您这边为难。”
石公在旁边接了一句。“可这黄连，已经埋了。”
阿旺转身看着他，笑了笑。“埋了也不要紧。挖出来就是了。”
王进山的手指在袖口里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旺。
阿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王掌柜，民间这也是一片好意。您这边损失了银子，民间帮您补上，大伙儿都省心。”
王进山终于开口。“阿旺管事的好意，民间心领了。不过这坏药，民间不能卖。”
阿旺的脸色变了。“为什么？”
王进山的声音很平稳。“因为这是发霉的药材，不能再流入市场。民间既然当着大伙儿的面销毁了，就不能再让它出现在别处。”
阿旺的手指在布袋上攥紧了。“可民间买去是当肥料用，又不是当药材卖。”
王进山往前走了半步。“阿旺管事，您要真是当肥料用，大可以去别处买。何必盯着民间这点坏药？”
阿旺沉默了两息，终于冷笑一声。“王掌柜这是不给面子了？”
王进山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不是不给面子，是守规矩。”
阿旺把布袋收回去，转身要走。走到晒场边上，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王掌柜，您这规矩守得这么死，就不怕以后在蜀地不好做事？”
王进山的声音传来。“民间只怕一件事。”
阿旺等着。
王进山接着说。“怕坏了信用。至于在蜀地好不好做事，那得看民间的药材质量如何，不是看民间会不会卖坏药。”
阿旺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身走了，身后的两个挑夫跟着离开。
晒场上的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石公走到王进山面前。“王掌柜，您这样拒了他，他不会记恨吗？”
王进山把那三筐退货搬到阴凉处。“记恨就记恨。总好过把柄落到他手里。”
杨茂林也走过来。“王兄说得对。要是真把那两筐坏药卖给他，指不定哪天，咱们的货就会被人说成是用坏药充数的。”
石公想了想，点了一下。“民间明白了。”
王进山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三筐货，大伙儿按我之前说的法子，重新晾。半个月后，民间再来收。”
石公应了一声。
王进山和杨茂林转身往客栈去了。走到半路，杨茂林压低声音。“王兄，阿旺今天这一出，来得太突然了。”
王进山的步子没停。“对。所以得提防着。”
杨茂林想了想。“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王进山的目光落到远处。“先盯紧了已经销毁的那两筐货。别让人挖出来。”
两个人回到客栈，在房里坐下。王进山拿起那个小本子，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记了一遍。记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
窗外传来敲门声。“进来。”
门开了，一个挑夫走了进来，三十来岁，穿着短打。他走到王进山面前，压低声音。“王掌柜，民间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王进山抬起头。“说。”
挑夫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才接着说。“今天阿旺走的时候，民间听见他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王进山等着。
挑夫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这些坏药我们照价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