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前，朕要把位子交出去。”
萧恪的手还被萧承压着，没有抽回来，也没有翻过去握住，就那么搁在炕沿上。
“父皇，开春之前，满打满算四个月。”
“四个月够了。”
“药政诏书明日才发中书誊录，章程还没走出京城。”萧恪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急，“州县设吏要三个月，册费改等要半年，江南那三项连个头都没起，父皇这时候交，交到儿臣手里的是半截。”
“朕交给你的，本来就是半截。”
萧承把手收回去，靠回引枕上，闭了闭眼。
“怀瑾，朕今晚还吃不吃那丸子？”
“不吃了，臣去御药房配新方。”
“去吧，季宁也去。”萧承朝帘子那边抬了抬下巴，“太子留着陪朕坐一会儿。”
季宁跟着怀瑾退出暖阁，在廊下站了不到一盏茶，帘子掀开，萧恪出来了，常顺在里头把帘角压严实。
“父皇睡了？”
“说要眯一会儿，不叫人守。”萧恪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的灯影，“季大人，陪我走一段。”
怀瑾朝太子拱了拱手，提着药箱往御药房去了。
夜里起了风，宫道两边的槐树落着叶子，萧恪走得慢，季宁落后他半步。
“你方才在里头，一句话也没劝。”
“殿下要臣劝什么？”
“劝父皇缓一缓。”
“陛下咳醒了睡不回去，上台阶要人扶，臣劝他缓，是叫他多熬几个冬天坐在那张椅子上。”
萧恪停了脚，转过身来，“你也觉得该交？”
“臣觉得陛下想清楚了。”
“我没想清楚。”萧恪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新君登基，满朝都看风向，州县更是，诏书是父皇画的押，换了人，底下会不会等着看我改不改？”
“会等。”
“那药政怎么办？”
“那正好看看。”
萧恪看着她，宫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他眼底那一圈红还没褪。
“你这话说给我听，不怕我记着？”
“殿下记着也好。”季宁站定了，“一套章程，换个皇帝就走不动，那它本来就靠的是陛下一个人撑着，这样的章程，早一日看出来，早一日改。”
“若是看出来走不动呢？”
“走不动的那一截，就是该补的那一截。”
萧恪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槐叶，捏在指头里转。
“方敬之在殿上问你，离了萧家，这套章程还能不能走。”
“臣记得。”
“如今要问的，是离了父皇。”
“是。”
“你答得上来么？”
“臣答不上来。”季宁道，“得让州县来答。”
萧恪把槐叶扔了，抬脚往东宫走，“杜衡今晚在户部值夜，我叫他把各道推行的回文都带来，我要知道底下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殿下要看实数？”
“我要看实数，看了才知道接过来的是什么。”
东宫书房的灯一直点到亥正，杜衡是抱着两只布包进来的，进门先打了个喷嚏，把布包搁到案上，解开系绳。
“殿下深夜要账，臣只带了各道回文的汇总，细账还在度支司。”
“汇总够了。”萧恪坐下，“先说北边。”
杜衡翻开头一册，用指头点着念，“河北八府，设专吏的七府，山东六府，六府都设了，册费入籍的郎中，河北报了一千一百三十人，山东报了九百零四人。”
“缴了多少？”
“按新等，缴齐的六成，余下说是秋收后补。”
季宁在侧边坐着，把这几个数目记到自己的小册子上，“河北没设的那一府是哪里？”
“保定府，回文说知府新调，交接未完。”
“交接未完，几时能完？”
“回文上没写。”
萧恪点了点头，“蜀中呢？”
“蜀中专吏设了五州，修路的银子没有着落，药户签契的数目比上月多了二百户。”杜衡翻过一页，“嘉定那两个书吏停了职，签契的就多了。”
“荆州？”
“荆州册费改等之后，四十个联名的郎中里，有三十一个来入了籍。”
季宁停了笔，“还有九个呢？”
“九个说住得远，等开春再来。”
“等开春，还是等着看开春之后改不改？”
杜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把那册合上，又去解第二只布包。
第二只布包里的回文比头一包厚，纸也新，杜衡翻开的时候，手在第一页上停了停。
“江南。”萧恪道。
“江南各州的回文，臣看了三遍。”杜衡把一叠纸摊开，“话都说得客气，说的都是一件事，缺人。”
“缺什么人？”
“说专吏须通医药又须通钱谷，州县户房一时挑不出这样的人，请朝廷宽限。”
“还缺什么？”
“缺银。”杜衡把另一页抽出来，“说专吏俸银无出处，户房原额不敷，请户部另拨。”
季宁把小册子合上了，“诏书写明了，专吏俸银从户房原额里拨，江南岁入是天下最厚的，户房原额也是天下最厚的，哪一州敷不了一个专吏的俸？”
“回文上就是这么写的。”
“江南几州回了文？”
“都回了。”
萧恪伸手把那叠回文拉过去，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后头，脸色沉了下来。
“回得倒齐，话都一个样。”
“殿下看出来了。”杜衡道，“臣看头一遍的时候，也以为是一个书吏抄的。”
“设了的呢？”季宁问，“缺人缺银，总有几州没缺。”
杜衡没说话，从那叠纸里把夹着红签的一页抽出来，搁到灯下。
“江南十二州，只有三州设了药政专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