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份卷子是一个人写的。”
季宁没有去碰卷子，先朝廊外喊了一声，“林启，回来。”
林启刚走到月洞门边，听见这一声转过身来，鞋底的泥在石板上蹭出两道印子。
“季大人还有吩咐？”
“你过来看。”
吕存义把两份卷子往条凳当中推了推，指着账目那一场的圈，“上元县这一份考号十九，永春这一份考号八十三，圈口都朝左上，收笔都带个小钩，批语都拿此处二字打头。”
林启弯腰去看，看了一阵，伸手想去翻名帖那一角，又缩了回去。
“八十三号是谁？”季宁问。
“永春大鹏山，陈茂，二十岁。”书吏捧着名帖念。
林启的手搭在条凳边上，指头在木头裂缝里抠了一下。
“他是我姑婆家的孙子。”
廊下没人接话。
裴循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把两份卷子举起来对着天光看，看完又放回去，“十九号呢？”
“上元县葛云生，三十七岁。”书吏翻着名册，“头一回七人应考，他就在里头，是个落第的老童生。”
“一个人坐两个号舍，江宁贡院的搜检官是瞎的？”
“裴大人，这两份卷子不是同一日考的。”吕存义道，“泉州四十人的船在海上遇了风，晚到四日，考场官单开了一回补场。”
季宁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本场葛云生考自己的，补场他顶着陈茂的名又考一回。”
“补场的浮票还在么？”裴循问。
“卷箱里带着，下官去取。”
书吏抱来一沓浮票，翻到陈茂那一张抽出来，裴循看了一眼，转手递给林启。
浮票上记的是入场时搜检官验看的貌相。
“身中，面黄，微须，左手虎口有痣。”林启念完，捏着那张纸半天没放，“阿茂脸上一根须也没有，他左手是好的，右手小时候被柴刀砍过，少半截食指。”
“你认得这么准？”
“他在我家吃过三年饭。”
季宁把浮票接过去翻到背面，搜检官的押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补场八十三号，卯正入，午正出。
“本场葛云生几时交的卷？”
吕存义去翻本场号簿，“未初交卷，头一个交的。”
“本场交得快，补场出得早。”裴循哼了一声，“考一回练一回手。”
林启没有出声，袖口那块补丁被他攥得起了皱。
“陈茂人在哪里？”季宁问他。
“在京里。”林启答得慢，“他跟着我上的船，说想看一回放榜，住在泉州会馆后头的大通铺。”
“裴侍郎。”
“我叫人去传。”裴循朝书吏抬了抬手，又回过头，“林先生，你在这里等，还是回避？”
“我等。”
陈茂被带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值房里点了两盏油灯。
个子不高，脸上果然光溜溜的，进门看见林启，脚下绊了一下，右手往身后藏，藏到一半又不知往哪里搁。
“阿茂。”林启叫了一声，没有起身。
“表哥。”
“把右手伸出来。”
陈茂站着不动，书吏上前把他的腕子拽了出来，食指短了半截，指肚上一层老茧。
季宁把浮票搁到灯下，“补场进去的那个人，左手虎口有痣，有须，三十来岁，那个人是你么？”
“我……”
“你若说是，明日我叫江宁贡院的搜检官进京认人。”
陈茂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头一句却冲着林启，“表哥，我考不过账目。”
林启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叔勤叔那么会看病，账目都过不了，我连记账的格子都认不全。”陈茂抬起脸，眼眶通红，“表哥在大鹏山说的，考不过不保送，我爹卖了两亩茶山，凑了二十两……”
“二十两给了谁？”季宁问。
“葛先生。”
“他怎么找上你的？”
“船晚到那几日，他天天来客栈喝茶，说他考过一回，题目摸得透，问我们泉州来的谁要人帮。”
“问的是你一个？”
“问的是我们一桌，六个人。”
“另外五个呢？”
陈茂的眼睛往林启那边瞟，林启这才开口，嗓子哑了，“说。”
“另外五个都没理他，蔡家阿顺还骂了一句，说表哥知道了要打断腿。”陈茂把额头磕到砖上，“就我一个应了。”
裴循记完一行，搁下笔，“葛云生头一回七人应考就在名册上，后来又在客栈揽替考的活，他是缺那二十两，还是有人叫他去的？”
“这一桩请顾巡按在江宁查他的来往。”季宁把浮票收进封套。
林启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挪出一声响。
“裴大人，借纸笔。”
“林先生要写什么？”
“举告状。”林启走到长案边，自己铺了纸，“陈茂是我表弟，是我回泉州叫他来考的，替考一事，仁心会首告，请考功司革他的名。”
裴循看看他，又看看季宁，“林先生，考功司已经查明了，你写不写状子，结果都一样。”
“结果一样，名头不一样。”林启蘸了墨，“考功司查出来的，外头说仁心会的人舞弊，仁心会自己告的，外头说仁心会的人舞弊，仁心会没护。”
季宁看他落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用力，墨透到了纸背。
“林启，状子写完，还有一样。”
“季大人说。”
“仁心会在泉州动员了多少人，谁借了路费，借了多少，借据谁按的手印，一并抄出来。”
林启的笔停在纸上，“全都抄？”
“全都抄，交考功司，刊在邸报后头。”季宁道，“另外二十一个取中的泉州孩子，浮票一张一张对貌相，对过了，外头才没话说。”
“他们要是嫌丢人呢？”
“嫌丢人的，叫他们来找我。”
林启把状子写完吹干，双手递给裴循，又另铺一张纸，写下头一行，仁心会泉州应考动员名单。
陈茂跪在地上看着表哥的笔，一声不敢出。
“陈茂革去考籍，三科不得应考。”裴循把举告状收好，“葛云生两份卷子一并作废，革去童生，交巡按衙门拿问。”
“三科。”陈茂喃喃念了一遍。
“三科之后你账目学会了，还能来。”季宁说完转向林启，“这一句，你也替我带回大鹏山。”
名单在邸报后头登了三日，考功司对完了四十张浮票。
裴循再来东宫值房的时候，手里换了一本厚册子，进门就翻到最末一页，指着那一排朱笔勾。
“二十一个泉州孩子，貌相都对得上，借据四十张，三十八张手印对得上名帖，余下两张是不识字的爹娘替按的，林启在边上注明了。”
“江南本地那十六个呢？”
“也对过了，没有第二个葛云生。”
“取中的还剩几个？”
“三十七。”裴循翻过一页，“首轮派差，九州州城，苏州空出来那一处，再加上要县，统共三十七处，下官原以为要缺两处，如今一个萝卜一个坑。”
季宁看着派差单，林阿禾的名字后头写着湖州乌程县。
“余下二十一处属县？”
“明年二月第二轮。”裴循合上册子，“补场一律不开，晚到的等下一轮。”
“船遇了风也等？”
“遇了风也等。”
“那第二轮的考期，提前一个月贴到泉州去。”
裴循刚要接话，门帘掀开，东宫的内侍躬身站在门边。
“季大人，殿下请大人即刻去书房。”
“殿下说了什么事？”
“殿下没说，只叫大人一个人去。”
季宁把派差单还给裴循，起身理了理袖口。
书房的门关着，内侍通报了一声，里头隔了许久才应。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萧恪坐在书案后头，案上搁着一张洒金红笺，笺角钤着钦天监的印。
他没让她行礼，也没叫人上茶，指头在红笺边上来回摩着。
“季宁，你坐。”
“臣站着回话。”
“坐吧。”萧恪抬起头，眼底熬得发青，“父皇定了传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