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的路上，我想走一趟凉州清妧堂。”
殿里没人接话，少卿看着沈正清，沈正清看着御座。
萧承拿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帕子放下来的时候，他没看方敬之，看的是站在左侧的儿子。
“三日之后，这些事就归你了。”
萧恪往前走了一步，“方敬之，清妧堂是医馆，不是驿站，你去做什么？”
“看看它的旧档。”
“看什么？”
“罪臣在牢里跟季大人说过，替人说话的人，说到后来，就是替自己说话。”方敬之道，“清妧堂替凉州人看了几代人的病，罪臣想看看，它是怎么没变成第二个徐正坤的。”
“看明白了，又如何？”
“看明白了，罪臣在凉州还有几十年要活，总得找点事做。”
萧恪没有立刻答，转过来问季宁，“清妧堂是你家的地方，你怎么说？”
季宁上前一步，“清妧堂的旧档，凉州医署抄过副本，本来就许人看。”
“那就准他？”
“准他看，不准他抄。”季宁道，“押解官在旁边守着，他看了哪一册，翻了几页，一并记下，回京交刑部。”
方敬之抬起头，“季大人还是信不过罪臣。”
“方大人在牢里说了一回实话，下官记着，可下官也记着，方大人前三回供都是假话。”
萧恪点了点头，“就照她说的，押解官多走三日，在清妧堂只许看，不许抄，不许见坐诊大夫以外的人。”
方敬之叩了一个头，这一回没再开口，由侍卫架着出了殿门。
腊月十六，雪停了，天亮得早。
季宁站在奉天殿外太医院的班次里，前头是礼部的人，后头是钦天监，鼓乐过了三通，她只看得见殿门里那一角明黄衣摆，听得见赞礼官一声一声地唱。
拜了九回，起了九回，膝盖底下的毡子已经潮透。
中书舍人捧着头一道旨意出了殿门，站在丹墀上展开，嗓门亮，一个字一个字往下送。
“先帝所颁药政诏书，并所附未竟五事，一应照旧施行，州县专吏，医籍考选，平仓抽验，不因改元而易其章程。”
礼部班次里有人小声嘀咕，“头一道旨，不写恩赏，写药政？”
旁边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便住了口。
后头钦天监的一个老博士凑过来，“季大人，这道旨意，太医院事先可知道？”
“不知道。”
“那可是给太医院撑腰。”
“是给州县撑腰。”季宁道，“江南那三十七个专吏刚到任，最怕换了皇帝，章程跟着换。”
老博士咂了咂嘴，退回去了。
登基后第五日，太医院上了一道表。
季宁是在东宫旧书房里见到那道表的，萧恪还没搬进乾清宫，案上堆着贺表，那一道单搁在最上头，封面写着太医院院令萧怀瑾谨奏。
怀瑾本人坐在书案下首的圈椅上，膝上搁着一只黄缎包的印匣，手杖靠在椅边。
“萧卿，你这一道表，朕看了三遍。”萧恪道。
“臣写了三遍。”怀瑾笑了笑，“头一遍写得长，第二遍写得短，第三遍把手抖的字都描过了。”
“太医院里比你年长的还有两个。”
“陛下，那两个不掌印。”怀瑾把印匣往前推了推，“臣夜里看方子要点三盏灯，切脉的时候自己的手先跳，掌印的人，这样不成。”
萧恪看着那只印匣，没有伸手。
“院使的印，先放在你那里。”
“陛下……”
“表朕准了，印朕不收。”萧恪道，“等太医院有人接，你再交。”
怀瑾还要开口，季宁在旁边递了个眼色，他便扶着手杖起身行礼，把印匣又抱回怀里。
他走了以后，萧恪没让季宁走，叫内侍去请沈正清。
沈正清来的时候拿着两份折子，一份吏部的，一份礼部的，在案上并排放下。
“陛下要臣看的，就是这两份？”
“沈卿看完再说话。”
沈正清看完，先看了看季宁，又看向萧恪，“两部联名，荐季大人接院使印，说萧院令致仕，宜由其女接掌，事有承续，人无生疏。”
“你怎么看？”
“臣看，折子写得不错。”
萧恪敲了敲案面，“沈卿。”
“陛下问臣怎么看，臣先说折子，再说事。”沈正清把两份折子摞起来，“折子是好折子，事是一桩险事。”
“险在哪里？”
“季大人这一年在江南考选，林启求她让四分，她不让，陈茂是仁心会的人，她叫仁心会自己告。”沈正清道，“如今她自己接印，不考不选，父亲交给女儿，太医院的医士不说话，江南那三十七个专吏怎么想？”
季宁站着，没有接话。
“沈卿是说，不该是她？”
“臣没说不该是她。”沈正清道，“臣说的是，不该这么接。”
萧恪转向季宁，“你自己呢？”
“臣想先回家问一问父亲。”
“你父亲方才在这里，你怎么不问？”
“方才陛下在，父亲有话不好说。”
萧恪想了想，把两份折子收进抽屉，“那就三日，三日后你来回朕。”
季宁回到萧府，天已经擦黑，门房说老爷在后院书房，她穿过回廊往里走，廊下的灯笼刚点上，化了的雪水顺着檐角往下滴。
书房的门开着，她还没走到台阶前，怀瑾已经站在门槛里头了，没拄手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抱着那只黄缎印匣。
“父亲怎么站在风口？”
“等你。”
“陛下留我说了几句话。”
“说的是吏部礼部那两份折子。”
季宁停在台阶下，“父亲知道了？”
“两部的侍郎，前日一个去了我那里，一个托人带了话。”怀瑾把印匣换到另一只手上，身子挡着门口，没让她进去。
“院使的印，你先别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