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版要银子，谁来出？”
孟广川两只手还摊在灯底下，季宁看着那几块老茧，没急着答话。
“东家先说个数。”
“剜补一块板，工料二钱，重刻一整叶，梨木加刻工，一两一钱。”孟广川掰着指头，“勘误页单印，一张纸一文半，刷工另算，二百部存货拆函夹页，两个伙计得忙三日。”
“江宁和建阳呢？”
“那两家小号不熟，路费书信，再加他们自家的版，院使自己去问。”
刘谨在旁边小声嘀咕，“孟东家这账算得倒细。”
“刘管事，刻书的不算细，早就关门了。”
季宁把版房里码着的梨木板扫了一眼，“东家心里，觉得这笔银子该谁出？”
“小号不敢觉得。”孟广川道，“只是院使穿着官服来的，小号想，太医院总有一笔刊书的公费。”
“有。”
“那就……”
“那一笔不动。”
孟广川的手放了下来，“院使，这是给天下病家改医书，公费不动，留着做什么？”
“公费是天下人交的税银，错是萧家书手抄的，萧家犯的错，叫天下人掏钱补，这账算不过去。”
“院使家里那个百川会，小号也听说过，西域的药都是他们运的。”
“百川会也不出。”
孟广川看看她，又看看刘谨，忍不住笑了一声，“院使，小号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当官的上门找事，又不许旁人替自己掏钱。”
“东家先把版子留着，别动，明日我叫人来回话。”
回到萧府时天已经黑透，前院停着一辆青帷车，车辕上挂着百川会的铜牌。
晚棠在父亲书房里坐着，见她进门就站起来，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往案上一搁。
“姑姑，三百两，够不够？”
“谁同你说的？”
“刘管事回府取刻本的时候，我正好来给叔祖送西域的新贝母。”晚棠道，“文华堂的版，江宁和建阳的版，再加勘误页，三百两只多不少。”
怀瑾坐在圈椅里，膝上盖着毯子，手里捻着一颗贝母，没插话。
季宁把那张银票拿起来，叠好，放回晚棠手边。
“收回去。”
“姑姑在户部推掉那二百八十三家铺子，我知道缘故，这回又是什么缘故？”
“勘误页印出来，贴在各州诊堂门口，外头的人问，这钱谁出的。”
“百川会出的，有什么说不得？”
“百川会姓萧，萧家抄错了书，萧家的商号掏钱改书，旁人看了怎么说？”
晚棠想了想，“说萧家有钱。”
“还说萧家拿生意上的钱，替自家人遮丑。”季宁道，“往后哪一回百川会的药出了岔子，就有人翻出这一笔来。”
晚棠的手指在银票边上划了一道，没再推过来，也没收回袖子里。
“那姑姑自己出？姑姑的俸银一年才多少。”
“我先拿我的。”
“不必。”
怀瑾开了口，把那颗贝母搁回碟子里，扶着手杖要起身，季宁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书架最底下那一格，拉出一只扁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几张叠得方正的契纸，纸色发黄，最上头那一张盖着顺天府的红印。
“通州东郊三十亩田，你曾曾祖父那一辈置下的。”怀瑾把契纸抽出来，摊在案上，“我小时候听祖父说，置田那一年，家塾里刚誊完凉州那一套旧档。”
“父亲，这是祖产。”
“祖产是祖宗留给萧家的。”怀瑾的指头点在契纸上，“当年请书手誊书的是萧家，书手论页领钱，一天誊二十页，看走了眼，萧家没请人校，这个错，从那一年就欠下了。”
晚棠低头看那张契，“叔祖，三十亩田，卖出去少说八九百两。”
“改版用不了那么多。”
“那余下的呢？”
“余下的，留着。”怀瑾看了季宁一眼，“你那张告示上只写了一个字，魏院判今夜对出来的，未必只有一个。”
季宁没说话，伸手把契纸叠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晚棠把那张银票折成两折，收回袖中，“百川会的银子不出，百川会的车总能出吧？”
“车做什么？”
“勘误页印出来，往南方去，走驿站一个多月，百川会的货船从通州到泉州，二十日就到。”
“运费呢？”
“运费照市价，叔祖卖田的银子里扣。”
季宁看了她一会儿，“这么算，倒能说得清。”
“姑姑教的，账要记得清。”
第二日一早，魏文舟派复核房的书吏送来一张单子，九十七页里对出四处，防己那一处之外，另有一处分量写错，两处药名缺笔，都出在萧家抄本，坊刻全数照印。
孟广川是午后来的，在萧府偏厅里坐着，捧着茶不喝，先听季宁念完那张单子。
“四处，三块板剜补，一叶重刻。”孟广川点着头，“院使昨日说的，谁来出，有着落了？”
“萧家出。”
“萧家？”
“萧家私产，通州的田。”
孟广川把茶盏放下，盏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院使，这话小号回去说给伙计听，伙计也不信。”
“东家只管刻，勘误页随书附送，不许另收一文。”
“随书送是送，那些早卖出去的呢？”
“仁心会在各州有诊堂，京里送到哪一州，哪一州的诊堂就贴在门口。”季宁道，“买了书的大夫来诊堂问，诊堂再抄一张给他。”
“江宁和建阳那两家，院使去说？”
“我写信，东家替我在信里添一句，刻书的人说的话，刻书的人信。”
孟广川想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来是一张刻样，上头已经刻好了四处勘误，末尾一行小字，误出萧氏家塾永和七年抄本，萧氏出资改正。
“小号昨夜回去，先刻了一张样。”
“东家昨夜就知道萧家会出？”
“不知道。”孟广川道，“只是院使在版房里摸那块板的时候，没往小号身上推一个字，小号想，这一家人大约是要自己担的。”
季宁把刻样拿在手里，从头看到尾，没有改动。
十八日后，第一批勘误页随百川会的货船出了通州，又过了一个月，正月里的雪化尽了，一封泉州来的急递落到太医院值房的案上。
信封上是林启的字，封口的火漆压得歪斜，信笺只有薄薄一张。
季宁拆开看完，把信笺递给立在一旁的魏文舟，魏文舟扫了一眼，抬起头来。
“院使，林大夫信上说什么？”
“泉州有个孩子，照旧方吃药吃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