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切諾基碾過青坪的破土路，車身上糊滿了泥點子。
縣委組織部長趙東升第一個下車，他的身後跟著個三十左右的年輕人，戴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灰色中山裝熨得筆挺。
院子里，李長安和楊凡站在最前面，鄉政府的干事們雁行排開。
趙東升跟李長安握了手，又跟楊凡點了點頭。
等到了青坪鄉唯一一個大會議室里，趙東升坐定後，從公文包里抽出兩份紅頭文件，清了清嗓子。
“經縣委常委會研究決定，並報市委組織部批準，免去李長安同志青坪鄉黨委書記職務，調任安陽鎮鎮委書記。”
李長安站起來，鞠了一躬，會議室里響起掌聲。
趙東升繼續念道︰“任命原市計委綜合科副科長吳響同志，為青坪鄉黨委書記。”
“任命楊凡同志為青坪鄉黨委副書記、副鄉長、代鄉長。”
趙東升把文件擱下，掃了一圈。
“青坪鄉這一年的成績，縣委看在眼里。
你們干得不錯，武書記在常委會上說了，青坪現在就是安陽縣的一面旗！
吳響同志是從市計委下來的，眼界寬，路子廣。
楊凡同志是青坪的功臣，熟悉情況，敢想敢干。
縣委希望你們搭好班子，把青坪這面旗舉得更高。”
掌聲又響了一輪。
趙東升宣布完後，輪到新書記講話。
吳響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說實話，來青坪之前，我心里是打鼓的。”
說到這里，吳響笑了一下。
“市計委的辦公桌坐慣了，基層工作是一張白紙。
趙部長說我是來‘加強領導’的，我覺得，我是來當學生的。
青坪這一年干出了多少事？
隻果、山珍、茶葉、恆通的投資。
哪一樁拎出來，都是硬邦邦的成績。
這些成績，是馬書記、李鄉長帶著大家干出來的。
我一個新人，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
這幾句話一出，底下的干部好感大增。
畢竟來一個溫文爾雅的書記，對大家都是好事。
“我來，就做三件事。
第一，把市里縣里的政策對接好，不給青坪拖後腿；
第二，為大家做好服務，讓大家安心干事；
第三，當好後勤部長，誰在前頭沖鋒，我給誰送彈藥！
希望咱們青坪鄉，越來越好！”
作為新任鄉委書記，吳響的發言有些簡短而又低調，讓底下的大家那忐忑不安的心，紛紛落回了肚子里。
畢竟青坪鄉發展起來了，大家都會更好了，如果一二把手鬧起來矛盾，那可就麻煩了。
尤其是二人年齡都沒超過30歲，這讓大家伙心里永遠懸在半空。
語畢，大會議室里的掌聲 里啪啦響起來。
楊凡站起來的時候，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昨天甦懷山打來的電話里，那個在市委組織部當副部長的師兄，話說得很直白。
“吳響，吳春林市長的佷子。”
“吳春林你知道吧？寧州市常委、副市長，出了名的低調，發言永遠不超過三句，做事也很低調。”
“他這佷子在市計委待了四年，正科熬了兩年沒動，這回放到青坪，明擺著是鍍金來了。
不過，吳市長這個人有個特點，從不爭功。
他送佷子下來，雖然有鍍金之嫌，但你只要把成績做出來，他是不會拖你後腿的！”
輪到楊凡發言時，他收回思緒開口講道︰
“ 我在鄉里這一年多里，說實話，不是干出來的，是逼出來的。
老百姓窮得太久了，不干不行。
吳書記來了，青坪多了一雙手。我這雙手不夠用的時候，就厚著臉皮找吳書記借了。”
底下笑聲一片。
吳響也是笑著搖了搖頭。
楊凡簡單說了幾句後祝福道︰“千言萬語一句話，希望咱們青坪越來越好！”
散會後，楊凡回到辦公室。
剛倒上水，準備翻閱一下財政數據，門被敲響了。
吳響站在門口，笑意吟吟的看著楊凡。
“楊鄉長，方便不？”
楊凡趕忙站起來。
“吳書記，請進。”
吳響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推了推眼鏡。
“剛才在會上，我說來當學生，不是客套話。”
他看著楊凡笑道。
“青坪這一年干了什麼，我來之前翻過所有的材料，太厲害了！
這一件件，一樁樁，我在市計委待了四年，都沒見過。”
說到這里，吳響從兜里掏出來一盒煙，遞了一支給楊凡。
“說實話，確定是我來青坪之後，好多人在傳，我是來摘果子的。
我說，是，也不是！”
吳響並沒有避諱說這些，臉上帶著輕輕的笑容。
“青坪這棵果樹，是楊鄉長一手栽起來的。
我來，確實是趕上了好時候。
但話說回來，有發展潛力的地方，誰來不是摘果子？
說這話的人，不過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罷了。
楊鄉長，我吳響在市計委待了四年，別的本事沒學會，就學會了一件事，認清自己的位置。
青坪怎麼發展，你比我懂。
你只管放手干，只要是為了青坪的發展，我這個書記，沒有不同意的。”
楊凡看著如此低調的吳響，很認真的說道。
“吳書記，你這話說得，我除了全力配合，還能說什麼？”
楊凡頓了一下，也是笑著繼續說道︰
“吳書記，你剛才說認清自己的位置，我也認清了我的位置。
我的位置就是——把蛋糕做大，讓所有人都有果子可吃。”
吳響愣了一下，然後用煙點著楊凡，哈哈大笑。
“楊鄉長，你這張嘴！”
楊凡也笑了。
吳響站起來，伸出手，楊凡握住。
“楊鄉長，你放心，發展起來，好處頭一個是我的，這個道理我是明白的！。”
“嗯。”
“希望青坪越來越好。
也希望咱們越來越好。”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來。
吳響松開手，端起搪瓷缸子，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對了，楊鄉長，晚上我讓食堂老周多炒兩個菜，咱們歇歇，說說話。”
“行。”
看著消失在走廊的身影，楊凡緩緩的走回了辦公桌後。
吳春林！那個原劇中五人小組成員，若不是有些東西需要他念，估計和劉省長一樣就留個姓了。
但是楊凡不這麼看，這人沒能力，能爬到這個掌控全省干部上下的重要位置上？
他的佷子！低調，本分，精得很。
楊凡不信來之前，吳春林沒有囑咐一兩句。
很顯然人家看得清楚，強爭主導權，未來不可知；而合作發展，則是合則兩利。
主動來二把手的辦公室，把姿態放得這麼低，話說到這個份上，他楊凡除了全力配合，還能說什麼？
楊凡靠在椅背上，腦子里又閃過師兄那句話，“吳春林從不爭功。”
看來這叔佷倆，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在這個官場上，只有裝糊涂的，沒有真糊涂的。
青坪的發展之路，起碼在官場而言，很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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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招待所一個小包間里，坐著唯二能左右青坪鄉的年輕人。
桌上擺了四個菜，花生米、拍黃瓜、臘肉炒蒜薹，中間一盆酸菜魚。
酒是漢東大曲，是吳響從包里拎出來的。
“市計委的同事送的，一直沒舍得喝，今天算是找到理由了。”
楊凡端起酒盅。
“吳書記，我敬你。”
“別，咱倆踫一個。”
酒盅踫在一起，發出脆響，兩人仰頭干了。
吳響咂了咂嘴，拿起筷子夾了顆花生米。
“楊鄉長，我今天在會上說的那些話，不是客套。”
吳響放下酒盅，很認真的說道︰“趁著沒喝大，咱們先把話說透！
青坪要發展，雖然我是第一責任人，但是具體施行上，要你來！
市里縣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來擋！
你呢，放手干！”
楊凡听聞這句話，頓時動容。
“吳書記，這話我記下了。”
“記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