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從供銷社出來呢，看到我，還特地問我，知不知道你周末有沒有空呢！”
張婉茹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甦黛黛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方志遠……
她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總是掛著陽光般笑容的年輕軍官。
說實話，她對方志遠並不反感，他為人正直、熱情大方，和霍承洲那種山一樣的沉穩冷峻是截然不同的類型。
可一想到他，甦黛黛的心里就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在經歷了剛才霍承洲那番霸道的關心之後，這種不自在的感覺就更明顯了。
她勉強笑了笑，正想說點什麼把這個話題岔過去，誰知張婉茹卻是個直腸子，根本沒給她機會。
“黛黛，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張婉茹拉著她的手，一臉認真地說道，“方團長人真不錯，年輕有為，還沒結過婚，家里底子也清白。你要是真跟他處，那可是頂好的一門親事。咱們院里多少小姑娘盯著呢！”
甦黛黛的心一沉。
張婉茹的話，無意中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隱憂。
是啊，方志遠什麼都好，家世清白，未曾婚配。
而霍承洲呢？
他位高權重，卻也經歷過一次婚姻，身邊還帶著兩個孩子。
她甦黛黛，一個無父無母、被親戚逼得走投無路的孤女，一個靠當保姆才勉強換來安身之所的文盲……她和霍承洲之間，隔著的又何止是年齡和身份的差距？
那是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卻深不見底的鴻溝。
或許，像張婉茹說的，選擇方志遠，才是一條更現實、更平坦的道路。
可為什麼，一想到這個可能，她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一樣，悶悶地疼？
接下來的兩天，霍承洲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刻意躲著甦黛黛，雖然話依舊不多，但會主動和她同桌吃飯，會在她忙碌時，用眼神示意她歇一歇，甚至會在孩子們睡下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看文件，一邊“監督”著她喝完那碗養胃的湯才肯去睡。
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再是冰冷的疏離，而是一種帶著些許笨拙和試探的溫情。
甦黛黛的身體在軍醫的調理和霍承洲的“強制休息”下，很快恢復了元氣。
臉頰重新紅潤起來，笑容也漸漸回到了臉上。
這天下午，甦黛黛盤算著家里的醬油和鹽快沒了，便拿上錢和票，準備去一趟供銷社。
她剛走出家屬院大門沒多遠，身後就傳來一陣清朗的喊聲。
“甦同志，請等一下！”
甦黛黛回頭，只見方志遠正推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快步朝她走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干淨的白襯衫，黑色的長褲，顯得格外的精神挺拔，臉上的笑容依舊像小太陽一樣，燦爛得晃眼。
“方團長。”
甦黛黛停下腳步，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叫我志遠就行，”方志遠笑著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問道，“這是要去供銷社？正好，我順路，載你一程吧。”
甦黛黛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沒多遠，我走過去就行。”
讓一個團長用自行車載著，這要是被人看見了，閑話還不得傳遍天？
方志遠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也不勉強，只是推著車，與她並肩而行。
“上次送你的魚，味道怎麼樣？孩子們還喜歡吃嗎？”
他很會找話題，語氣輕松自然，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的壓力。
“挺好的，謝謝你，小川和小薇都很喜歡。”
甦黛黛客氣地回答。
一路上，方志遠聊著軍區里的趣事，講著他下鄉時遇到的各種風土人情，時不時地逗得甦黛黛輕笑出聲。
他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講述者，用他開朗的性格，輕易地就化解了甦黛黛最初的拘謹。
到了供銷社，方志遠更是主動幫她排隊，又在她買好東西後，不由分說地將沉甸甸的網兜掛在了自己的車把上。
“我幫你提著，你一個姑娘家，拿這麼重的東西多累。”
他的理由簡單又直接，讓人無法拒絕。
甦黛黛看著他掛著網兜推著車的背影，心里有些過意不去，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體貼，確實讓人很受用。
回家的路上，兩人依舊有說有笑。
方志遠將她送到家屬院門口，才停下腳步。
他看著甦黛黛，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眼神變得認真起來︰“甦同志，這個周末，軍區文化宮前有露天電影，放的是《英雄兒女》。我想……正式邀請你一起去看，可以嗎？”
終于來了。
甦黛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方志遠那雙充滿期待的、清澈的眼楮，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拒絕嗎？
好像有些太不近人情。
人家又是送魚又是幫忙提東西，態度坦蕩又真誠，僅僅是一場公開場合的電影邀約，就斷然拒絕，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了。
可是答應……
她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霍承洲那張冷峻的臉。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方志遠又補充了一句︰“就當是朋友一起看個電影，放松一下。我听張婉茹說，你來軍區這麼久，還沒好好逛過呢。”
“朋友”兩個字，讓甦黛黛心里松了口氣。
是啊，只是朋友間的邀約，自己想那麼多做什麼。
她終于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好。”
方志遠眼楮一亮，臉上的笑容瞬間又變得燦爛起來︰“太好了！那我周六晚上七點，在電影場等你！”
說完，他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沖她揮了揮手，跨上自行車，吹著口哨，意氣風發地走了。
甦黛黛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里卻莫名地升起一絲不安。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遠處的拐角，張婉茹正和幾個軍嫂站在一起，將剛才那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哎喲！看見沒？方團長約黛黛看電影了！”
“這倆人站一塊兒，還真是郎才女貌，挺般配的呀！”
“看來咱們霍副司令，這回是真遇上對手咯！”
消息像長了翅膀，以光速傳遍了整個家屬院。
當天晚上，霍家的飯桌上，氣氛前所未有的詭異。
霍承洲從回家開始，臉色就比平時更冷了三分，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他一言不發地坐在飯桌前，只是悶頭吃飯，筷子戳得碗底“叮叮”作響。
甦黛黛被他這副樣子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的，連菜都不敢夾。
霍小薇最是敏感，她看看爸爸冰塊一樣的臉，又看看黛黛姐姐緊張的表情，小聲地湊到甦黛黛耳邊問︰“黛黛姐姐，爸爸又生氣了嗎？”
甦黛黛干笑兩聲，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听見主位上的男人，用一種看似不經意的、卻帶著濃濃火藥味的語氣，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周末有什麼安排？”
甦黛黛的心猛地一跳，握著筷子的手都收緊了。
她該怎麼說？
她還沒想好措辭，旁邊的霍小川卻搶先一步，脆生生地開了口。
他今天下午跟小伙伴出去玩，早就把這個最新鮮出爐的八卦听了個遍。
“我知道！”
他舉起手，一臉“我什麼都知道”的得意表情，“黛黛姐姐周末要去看電影！”
飯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霍承洲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甦黛黛。
霍小川完全沒察覺到風暴將至，繼續興高采烈地補充道︰“是和那個送魚的方叔叔一起去！”
“啪嗒。”
一聲輕響。
霍承洲手里的筷子，直直地停在了半空中，幾秒後，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緩緩地……放下了碗。
他看著甦黛黛，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一字一頓地問道︰“他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