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进驻的第三天。
军区后勤科的文件柜被翻了个底朝天。
孙培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没动。
门被推开。
马秀英闪了进来。
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糊。
“老孙，查到哪一步了？”
孙培德没看她。
目光盯着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地图。
“物资那笔账，我让老周处理了。查不到头上来。”
马秀英咬着嘴唇：“可是李主任那边——”
“李主任是个老油条。”
孙培德打断她，“他不敢出来作证。水太深，他也有份。”
马秀英稍微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一秒。
“那……苏黛黛那个账本呢？她手上的东西——”
“她那点破账能查出什么？”
孙培德终于转过头来。
眼里布满了血丝，这三天他显然没睡好。
“怕的不是账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个角。
“怕的是霍承洲那套组合拳。数据、条例、调查组——他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像提前演练过一样。”
马秀英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
孙培德沉默了很久。
久到马秀英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能只盯着他。”
“什么意思？”
孙培德转过身。
看着马秀英。
“他正面太强了。军务能力、人脉关系、上级信任——正面打，打不过。”
“但每个人——”他的眼睛微眯起，“都有软肋。”
马秀英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
“他那个媳妇。两个孩子。”
孙培德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查不倒他，就让他后院起火。一个堂堂副司令，如果连自己家人都护不住——上面会怎么看他的能力？”
马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没干过下作的事。
但跟踪军官家属——这条线一旦踩过去，后果可不是免职那么简单。
“老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孙培德冷冷一笑。
“都到这一步了。还怕冒险？”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马秀英。
“让你那个远房表弟来。穿便装。跟几天就行，不用动手。我就想知道——霍家那个女人每天都见谁、干什么、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马秀英接过纸条。
手指微发抖。
但她还是点了头。
——
三天后。
下午四点半。
霍小川背着军绿色的书包从学校往家走。
十一岁的男孩已经抽条了不少，个子蹿得快，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子小大人的利落劲儿。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
他突然停了。
不是刻意停的。
是后脖颈那一片——发麻。
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霍小川没回头。
他爹是军人。
他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
耳濡目染的东西，比书本上学得多。
他加快了步子，拐进了左边那条巷子。
走了二十步。
停下。
侧耳听。
身后——沙的脚步声。
在他停下来之后，也停了。
霍小川的心跳加快了。
但他没慌。
他继续走。
故意绕了一个大圈，从菜市场穿过去，又从后勤仓库那条路拐回来。
那个脚步声——时远时近。
始终没有消失。
霍小川咬着后槽牙。
绕到家属院后门的时候，他猛地加速，一口气冲了进去。
跑到家门口。
一把推开门。
“妈！”
苏黛黛正在给霍小薇扎辫子。
听到这声音，手里的皮筋都没顾上系好，立刻站了起来。
“小川？怎么了？”
霍小川喘着气。
脸涨得通红。
“有人……跟着我。”
苏黛黛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一把将霍小川拉进屋里，反手把门插上。
“什么样的人？穿什么衣服？”
“便装。三十多岁。中等个。”
霍小川的声音急促但清晰，“从学校门口就开始跟了。我绕了三条路，他一直在后面。”
苏黛黛蹲下来，双手捧住儿子的脸。
“你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稳的。
但眼底——有一层冰一样的东西在凝聚。
“小薇。”
她叫女儿。
“嗯？”
霍小薇歪着头，一半辫子松着。
“去里屋玩积木。哪儿都不许去。”
“好~”
小薇蹦跳跳进了里屋。
苏黛黛直起身。
走到窗边。
把窗帘拉紧了。
然后她拿起了那只搪瓷缸——上面画着牡丹花的那只——出了后门。
三分钟后，搪瓷缸出现在了赵勇家门口的台阶上。
这是她和张婉茹约好的暗号。
有急事。
速来。
——
赵勇来得很快。
五分钟。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已经很沉了。
“嫂子，怎么了？”
苏黛黛把霍小川说的情况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赵勇的拳头攥紧了。
“跟踪孩子？！”
“小声点。”
苏黛黛按住他，“别打草惊蛇。你现在去后门那条巷子看，人还在不在。如果在——记住长相。别惊动。”
赵勇点头。
转身就走。
“赵勇。”
他回头。
苏黛黛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心里发毛。
“通知首长。就说——有人动孩子了。”
赵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白。”
他走了。
苏黛黛站在门口。
一动不动。
手指捏着门框的边缘。
指节发白。
她不怕谣言。
不怕排挤。
不怕那些军嫂的冷眼和闲话。
但谁敢动她的孩子——
谁就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这个军区。
——
当天晚上。
霍承洲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苏黛黛已经把两个孩子都哄睡了。
她坐在客厅。
桌上的灯拧到最暗。
霍承洲一进门就看到了她。
她没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说“洗手吃饭”。
只是坐在那里。
抬头看着他。
霍承洲走过来。
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苏黛黛开口。
声音很轻。
“查到了吗？”
霍承洲点头。
“赵勇认出来了。是马秀英那边的人。一个远房亲戚。今天下午跟了小川整四条街。”
苏黛黛的睫毛垂了下去。
“他图什么？”
“孙培德的意思。”
霍承洲的声音像裹着碎冰，“正面打不过，就想从家属下手。找把柄、制造混乱——或者——”
他没说下去。
但苏黛黛听懂了。
或者——让霍承洲投鼠忌器。
沉默了一会儿。
苏黛黛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是冷。
彻骨的冷。
“老霍。”
“嗯。”
“动我可以。动孩子——”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要他付出代价。”
霍承洲看着她。
那双眼里翻涌着的东西——让他想起了战场上的自己。
不是杀意。
是绝不退让的决心。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紧紧的。
“不用你来。”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这是他自己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