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你给我老实待着！明天王老头来接人，你就是哭死也得给我上那个花轿！
大伯母王翠花尖利的嗓门隔着一道木板门砸进来，苏黛黛攥着被角的手指发白。
屋外，王翠花还在骂：养你这些年白吃白喝，换二百块彩礼还嫌委屈了你？那王老头好歹有三间瓦房！
苏黛黛没吱声。
她坐在黑暗里，眼睛亮得吓人。
二百块。
她爹妈去年修水渠出事，前后脚走的。
她被过继到大伯苏建国名下还不到半年，这一家子就盯上了她的。
王老头，五十三，瘸了一条腿，打死了前头两个媳妇，全镇没人敢嫁。
她苏黛黛二十二岁，活生一个人，在大伯母嘴里就值二百块钱。
外面王翠花总算骂累了，拖着鞋板走远了。
苏黛黛立刻掀开被子下了床。
没有犹豫的时间。
她早就想好了。
今天白天趁着去后山打猪草，她已经把包袱藏在了院墙根底下。
两件换洗衣裳，半个杂粮饼子，她娘留下的那枚银顶针，还有她爹压在炕席底下的十二块钱——那是她苏黛黛自己绣荷包挣的，一针一线的血汗钱，被大伯搜走时她死活藏了下来。
苏黛黛蹲下身，把布鞋带子系紧，又拿灶台边的锅灰抹了把脸。
七月的夜闷热得像蒸笼，她推开后窗，没有声响。
院子里大黄狗趴在地上，耳朵动了动。
苏黛黛从兜里摸出半块留了两天的红薯，轻轻丢过去。
大黄摇摇尾巴，没叫。
这狗是她从小喂大的。
苏黛黛踩着墙根的石头翻上了矮墙，她身子丰腴，动作却利索得很。
一咬牙，跳了下去。
脚掌一阵刺痛。
顾不上了。
她弯腰捞起藏好的包袱，猫着腰就往村后的山路跑。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路不太看得清，但苏黛黛不怕。
这条路她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石头绊脚。
跑出百十来步，身后的村子安静静。
她心里的弦松了一点点。
就这时候——苏黛黛！你个死丫头片子，你往哪儿跑！
王翠花的声音像把刀子插进夜色里。
苏黛浑身一凉，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
她奶的，这老虔婆居然防着她！
建国！建国你快起来！那赔钱货跑了！
王翠花在后面又喊。
苏黛黛心里骂了一句，牙一咬，小路不走了，直接拐进了旁边的灌木丛，往山上钻。
枝条刮在脸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她不停。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晃晃悠悠地扫过来。
死丫头跑不掉的！这大半夜上山，摔死了活该！
苏建国的声音也追上来了，粗喘着气，听着像头发了疯的牛。
苏黛黛埋着头往灌木深处钻。
她身子软，往草丛里一缩就没了影。
光柱从她头顶晃过去，没照着。
她屏住呼吸。
往那边！往那边追！
王翠花在喊。
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苏黛等那动静远了些，才从草丛里爬出来，衣裳挂破了一道口子，她顾不上心疼，重新辨认方向后闷头就跑。
翻过一个山坡，再翻一个。
她不敢走大路，大路上万一碰着人就全完了。
苏建国跟镇上民兵队的人喝过酒，真要报个，那些人能帮着拦。
只有往深山走，绕过去，才能到公社那头的公路上。
夜风裹着山林的腐叶味扑面而来。
苏黛黛跑得肺都要炸了，嗓子眼儿里全是铁锈味。
她一脚踩空。
啊——
整个人从一个小坎上滚了下去，肩膀磕在石头上，额撞到了什么硬东西，一阵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
疼。
钻心地疼。
苏黛黛趴在地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牙关咬得咯咯响。
不能停。
她听见远处又传来手电筒的光。
是折回来了。
苏黛黛整个人靠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打颤，额角的血糊了半张脸，她拿袖子一抹，继续跑。
她这辈子不可能嫁给那个打死老婆的畜生。
死都不嫁。
不知道跑了多久。
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底板肯定磨破了，每一步都黏黏糊糊的。
但身后终于听不见追赶的声音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苏黛黛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额头上的血已经干涸了，结了黑红色的痂。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
不认识。
跑过了头。
这地方她没来过，林子变稀了，前面像是有一条修得挺齐整的路。
她强撑着往前走了几步。
路边竟然竖着一块水泥桩子，上面刷着红漆大字，但她眼前发花，看不太清。
只隐约看到两个字。
脑子嗡嗡的。
苏黛黛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
她想说句什么，嗓子里却只挤出一个气音。
眼前一黑，人直往前栽倒。
最后的意识里，她好像听见有人吹了声尖锐的哨子，有跑步声冲过来。
报告！哨位前方发现一名昏迷女性群众！额部有伤，需要救治！
年轻的声音，带着紧张。
苏黛黛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终于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