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捂住嘴，扭过头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但那股恶心感——挥之不去。
“怎么了？”
霍小川端着搪瓷碗走进来，看见她弯着腰，立刻停住了。
“妈，你不舒服？”
“没事。”
苏黛黛直起腰，抬手擦了眼角逼出来的泪花。
“昨晚没睡好，有点犯恶心。”
霍小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一岁的男孩已经有了几分他爹的模样——一板一眼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那你别做了。我去食堂打饭。”
“不用。”
苏黛黛摆手，“就是一阵子的事，过去就好了。”
她强撑着做完了早饭。
白粥、咸鸭蛋、炒了一碟萝卜丝。
但往常她自己至少喝两碗粥。
今天——一口都喝不进去。
光是闻着那个味道，就胃里打鼓。
霍承洲已经出门了。
最近军区刚换了一批新兵，他天五点就走，忙得脚不沾地。
苏黛黛把碗筷洗了，把小薇的辫子扎好，送出门。
然后——
她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
一个人发了好一会儿呆。
累
真的累。
不是那种忙了一天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倦。
她以为是前阵子孙培德那事闹的。
操心太多了。
该歇了。
——
下午两点。
张婉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黛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黛黛？”
苏黛黛迷迷糊糊抬头。
“婉茹？你怎么来了？”
张婉茹手里提着一兜子红枣。
“给你送枣。我婆从老家寄来的，又大又甜。”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到对面凳子上。
然后——
定地看着苏黛黛的脸。
“你脸色怎么这样？”
苏黛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
“白。”
张婉茹往前凑了凑，“比平时白了一圈。但你嘴唇——”
她盯着看了两秒。
“嘴唇倒是红润得很。”
苏黛没多想。
“可能最近没睡好。”
“没睡好？”
张婉茹的眼睛眯了一下，“就这一个症状？”
苏黛黛犹豫了一下。
“还有点犯恶心。早上做饭闻着油烟味就想吐。”
“吐了吗？”
“没真吐。就干呕。”
“几天了？”
“三四天吧……也可能五天。”
苏黛黛想了想，“我没太在意。”
张婉茹的表情变了。
那双眼睛——突然亮了。
亮得像灶膛里蹿出来的火苗。
“黛黛。”
她一把抓住了苏黛黛的手。
力道大得苏黛黛吓了一跳。
“你干嘛——”
“你月事什么时候来的？”
苏黛黛愣住了。
“啊？”
“月事！”
张婉茹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你上回来月事是什么时候？”
苏黛黛的脑子嗡了一下。
月事……
她仔细想了想。
上个月——没来。
当时她以为是孙培德那事闹得太紧张，心里压力大，就推迟了。
没放在心上。
再往前算——
上个月月初来的。
也就是说——
已经推迟了将近两周。
苏黛黛的手指——突然攥紧了。
“我……”
张婉茹看她那表情，整个人都快蹦起来了。
“黛黛！你是不是有了？！”
苏黛黛的心跳猛地加速。
砰——像被人在胸腔里敲鼓。
“不、不一定……”她的声音发虚，“可能就是累的——”
“累个屁！”
张婉茹顾不上文雅了，一拍桌子，“犯恶心、嗜睡、月事推迟、脸白唇红——这还不是有了？我当初怀我家那小子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反应！”
苏黛黛张了张嘴。
想反驳。
但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是了。
就是了。
那些症状——串起来一想，答案明白地摆在那儿。
“我……”
她低下头。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了小腹。
那里——平坦、温热。
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一个崭新的、小的生命。
张婉茹看她这样子，眼圈都红了。
“黛黛！太好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她握着苏黛黛的手直晃。
“你赶紧去卫生所看！让老周给你把个脉确认一下！”
苏黛黛还没从这个可能性中回过神来。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高兴——是高兴的。
但也慌。
她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小川和小薇。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在她心里——那就是她的娃。
如果再来一个……
霍承洲会怎么想？
高兴？
为难？
工作那么忙——
“你想什么呢？”
张婉茹看她发呆，轻轻推了她一下。
苏黛黛回过神。
“我在想……老霍知道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张婉茹瞪大了眼睛，“会不会乐疯了你说？”
她翻了个白眼。
“黛黛，你是不是傻？那个人看你的眼神——整个军区谁看不出来？你要是给他生个孩子，他能把你供起来！”
苏黛黛被她说得脸一热。
“你小声点——”
“怕什么！又不是丢人的事！”
张婉茹拉着她就往外走。
“走，现在就去卫生所。别拖了。”
“现在？”
苏黛黛有些犹豫，“要不明天再——”
“明天明天，你这人就爱拖！”
张婉茹推着她的肩膀，“万一真有了，这前三个月最要紧，你还天做饭端锅的，多危险！”
苏黛黛被她说得心里一紧。
对。
如果真有了——
那确实得确认清楚。
“行……那明天一早我去。”
张婉茹不放心地看着她。
“你可别放我鸽子。”
苏黛黛笑了笑。
“不放。”
张婉茹这才松了口气。
又叮嘱了半天：“晚上别端重东西”、“别闻油烟”、“早点睡”——
苏黛黛一应着。
送走了张婉茹。
她站在门口。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脚边飘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手掌心贴上去的时候——
有一种奇异的暖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苏黛黛深吸了一口气。
嘴角弯了起来。
“如果是真的……”
她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
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心底——那颗忐忑的种子已经生了根。
晚上霍承洲回来的时候，苏黛黛没提这事。
吃饭的时候她一切如常——给小薇夹菜，拍小川的手让他吃慢点。
只是——
霍承洲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的时候。
她看着那块肉，胃里翻涌了一下。
没吃。
悄搁下了筷子。
霍承洲的目光——从对面扫过来。
只扫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探究。
苏黛黛低着头假装喝汤。
心想：明天去确认了再说。
万一不是呢？
空欢喜一场多丢人。
“妈，你怎么不吃肉？”
霍小薇歪着头问。
苏黛黛笑了笑。
“妈今天不太饿。你吃你的。”
霍承洲的筷子顿了一下。
但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