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进来。”
苏黛黛笑得直不起腰，靠着门框喘气。
厨房里头叮当响了好一阵，中间夹着霍承洲压低的一声闷哼。
她没忍住，探了个头进去。
一米八五的军区副司令，蹲在地上，拿抹布擦蛋液。碎花围裙系在腰上，绳子在身后打了个歪扭扭的结。
苏黛黛笑意更浓了。
“别看。”霍承洲头也不抬。
“我没看。”
“在笑。”
“我没笑。”
霍承洲站起身，把抹布往水池里一丢。转过来看她。
那张冷硬的脸绷得严实。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苏黛黛到底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这顿饭最后是两个人凑合弄出来的。苏黛站在旁边指挥，霍承洲动手。米饭是蒸熟了，虽然底下焦了一层。菜是炒熟了，虽然盐放得不太均匀。
“能吃就行。”苏黛黛很宽容。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条线，比平时松了一点。
孩子们放学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霍小薇书包还没放下，就闻见饭菜味儿冲进来了。
“妈！今天做的什么呀？”
“先洗手。”苏黛黛拿毛巾给她擦了脸上的汗。
霍小川跟在后面进来。沉默地换了鞋，去洗手。
四个人坐在桌边。
霍承洲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黛黛碗里。抬了下眼皮。
苏黛黛读懂了他的意思。
是“你说”。
她放下筷子。看着两个孩子。
心跳又快了起来。
“小川，小薇。”
霍小薇嘴里塞着饭：“嗯？”
霍小川抬起头。
苏黛黛深吸了一口气。
“妈跟你们说个事。”
两个孩子都停了筷子。霍小薇眨巴着大眼睛看她。霍小川的目光里带了一丝警觉。
“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苏黛的声音轻的。像怕惊着谁。
安静了两秒。
然后霍小薇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宝宝？！”
她整个人从凳子上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大的圆。
“妈肚子里有宝宝了？！”
苏黛黛点头。“对。”
“是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呢，得等好几个月才能知道。”
霍小薇哪里还坐得住。她绕过桌子跑到苏黛黛身边，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
“宝！宝宝！你在里面吗！”
苏黛黛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把她扶正了。
“别压着妈妈肚子，轻点。”
“我轻的！”霍小薇小心翼翼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苏黛黛的小腹。屏住呼吸。然后皱了鼻子。
“什么都听不到。”
“才两个月呢，太小了。”苏黛黛摸摸她的头。
“那什么时候能听到呀？”
“再过几个月。等宝宝长大一点，会在里面动的。到时候你能摸到。”
霍小薇的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似的。
“我要每天都摸！我要第一个摸到！”
苏黛黛笑着应了。
“好。你第一个。”
霍小薇高兴得满屋子转圈。嘴里念叨着：“我要当姐姐了我要当姐姐了我要当姐姐了。”
苏黛黛看着她闹。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因为桌子对面的霍小川，一直没出声。
他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像是一潭平静的水，底下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苏黛黛的心揪了一下。
“小川？”
霍小川的视线从桌面移到她脸上。又移开。
“知道了。”
就两个字。声调平的。
然后他端起碗，低头扒饭。动作很快。像是想尽快结束这顿饭。
苏黛黛看了霍承洲一眼。
霍承洲的目光也落在大儿子身上。微皱了下眉。
但他没开口。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霍小薇还在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宝宝会长头发吗？”“宝宝生出来会哭吗？”“我能给宝宝起名字吗？”
苏黛黛一答了。但心思却挂在霍小川身上。
饭后，霍小薇被霍承洲拎去洗碗了。
苏黛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霍小川正坐在台阶上。一个人。
月亮还没全升起来。半个脑袋挂在院墙后面。光线不够亮。但苏黛黛看得见他攥着膝盖的手指头发白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
没说话。
秋虫在墙根下叫。一声一声的。
过了好一会儿。
霍小川的声音闷地从膝盖里传出来。
“妈。”
“嗯。”
“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
“还会对我好吗？”
苏黛黛的鼻尖一酸。
她早就知道他会问这句话。
一个从三岁就没了亲妈的孩子。好不容易有人来了，愿意抱他、疼他、给他做饭、替他补衣裳。这份暖乎劲儿他捧在手心里，天都怕碎了。
现在又要来一个人分走这份暖。
他怎么可能不怕。
苏黛黛没有站着说话。
她蹲了下来。蹲在霍小川面前。和他平视。
月光照在男孩的脸上。十一岁了。下巴的线条已经有了少年的棱角。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是一个孩子在害怕被丢掉。
“霍小川，你看着妈。”
他抬起眼。
苏黛黛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冰凉的腮帮子。
“听好了。”
她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管以后有多少弟弟妹妹，你永远是妈的大儿子。”
霍小川的嘴唇抿得紧的。
“谁也替不了你。一个都替不了。”
“你信不信？”
男孩的下巴开始发抖。嘴唇也在抖。他拼命绷着。绷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你是第一个叫我妈的人。”苏黛黛的声音也有点哑了。“你记不记得？那天你红着脸叫了我一声。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小川，妈心里头有你，从第一天就有了。这辈子都不会变。”
“你听到没？”
霍小川的防线在最后三个字上垮了。
他猛地扑过来。脑袋撞进苏黛黛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黛黛紧搂住他。手掌拍着他的后背。像他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的。
“哭吧。没事的。”
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霍承洲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走过来。沉默地。
一只手揽住了苏黛的肩。另一只手按在了霍小川的头顶上。
霍小薇也跑了出来。看见哥哥在哭，愣了两秒。然后也挤了过来，拱进苏黛黛胳膊底下。
“哥哥别哭了嘛。有弟弟妹妹多好呀。我们一起玩。”
四个人挤在院子的台阶上。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升起来了。圆圆的。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霍承洲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他不会。
但他那只按在儿子头顶的手，一直没拿开。
苏黛黛靠着他的肩膀。怀里揽着两个孩子。
心里头那块悬了两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个家。四口人。
马上要变成五口了。
霍小川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的。鼻子也红。但嘴角歪了一下。
“妈。”
“嗯？”
“那我以后得保护弟弟妹妹。”
苏黛黛笑了。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
“你是大哥嘛。当然了。”
霍小川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背。
十一岁的少年。在月光底下。第一次有了当哥哥的模样。
霍承洲拍了拍他的肩。
“像个男子汉。”
就四个字。但霍小川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进屋吧。”苏黛黛站起来。“凉了。”
一家人往屋里走。
霍小薇拽着苏黛黛的衣角，还在碎念：“妈，宝宝出来了我能抱吗？我轻轻的，我保证轻轻的。”
“能。到时候教你怎么抱。”
“好耶！”
苏黛黛回头看了霍承洲一眼。
那个男人走在最后面。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三个孩子身上。又移回来。
嘴角的弧度极浅。
但眼底的光，亮得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