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满百天那天。天气晴。
苏黛黛凌晨五点就起了。揉面。和馅。炖汤。厨房里热气弥漫。带着面粉和大骨熬出来的浓香。
霍承洲六点起来。看见厨房灯亮着。推门进去。
“说了不许累着。”
“我不累。你看。精神好着呢。”
苏黛黛转过头。围裙系得紧。头发用块旧布扎在脑后。脸被蒸汽蒸得微红。
霍承洲看了她两秒。
“我帮你。”
“你会什么。”
“切菜。”
“上回你切的土豆。厚的像砖。薄的像纸。”
“……今天稳一点。”
苏黛黛笑着把菜板让出来。递了把刀给他。
“切萝卜。切丝。均匀点。”
霍承洲接过刀。一丝不苟地开始切。
切了三根萝卜。苏黛黛过来看了看。
“行。有进步。这回没有砖头了。”
“本来就不会切成砖头。”
“上回的土豆还在我记忆里。”
霍承洲没接话。继续切。
八点。小薇蹦跳跳地跑进厨房。
“妈！好香！今天吃什么呀！”
“长寿面。红烧肉。醋溜白菜。花生米。蒸蛋。糖醋鱼。”
小薇眼睛亮了。
“这么多！”
“你弟百天。当然要热闹。”
“那我能帮忙不。”
“帮你爸切菜去。他一个人慢。”
小薇跑到霍承洲身边。踮脚看了看。
“爸。你这个丝有点粗。”
“……”
“妈说要细丝。你这算中丝。”
霍承洲把刀放下。
“你来。”
“我不会用刀。妈不让我碰。”
“那别指挥。”
小薇吐了吐舌头。跑了。
小川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瓶酱油。
“妈。酱油买回来了。供销社今天人多。排了二十分钟。”
“辛苦你了。放灶台上。”
小川把酱油放好。看了看案板上的菜。
“今天几桌。”
“两桌。就请关系近的。”
“赵叔来不来。”
“来。他最积极。昨天就跟你爸说了要来蹭饭。”
小川嘴角动了动。
“那得多做两个菜。他吃得多。”
苏黛黛笑了。
十点。客人陆续到了。
张婉茹第一个来。手里提着一块红布。
“给安包的。我绣了个虎头在上面。辟邪。”
“婉茹。你手也太巧了。”
“跟周嫂学的。她教了我两天。”
陈红梅紧跟着到。带了一篮子鸡蛋。
“我家母鸡攒了半个月。都在这了。给安吃。”
“你自己留着。这么多。”
“留什么。我家人少。吃不完。”
老关夫人十点半到的。手里抱着个包袱。打开一看。一套小棉袄小棉裤。做工精细。针脚密实。
“我做了半个月。安冬天穿。正好。”
苏黛黛接过来。摸了摸。软。暖。
“婶子。您费心了。”
“费什么心。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给小辈做衣裳。高兴。”
赵勇到得最晚。进门就喊。
“安呢！让赵叔看！一百天了长成什么样了！”
小薇跑出来。拦住他。
“赵叔。你手洗了没有。”
“洗了。来之前就洗了。”
“让我闻。”
赵勇把手伸到她鼻子底下。
小薇闻了闻。点头。
“行。过关了。进去吧。”
赵勇哭笑不得。
“你这丫头。比你爸还严格。”
小薇昂着头。
“我弟小。不能让脏手碰。”
屋里热闹闹的。安被传来传去。老关夫人抱了。张婉茹抱了。陈红梅抱了。赵勇抱了。
谁抱他都不哭。
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四处看。嘴巴吧唧吧唧的。像在品评每个人。
小薇蹲在旁边。逢人就介绍。
“这是我弟。他叫霍安。一百天了。八斤六两。比出生重了三斤。”
数据精确得像在汇报工作。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陈红梅笑着问。
“我天看妈称的。我都记着呢。”
中午开饭。两桌坐满。
苏黛黛的手艺压轴。
红烧肉色泽油亮。肥瘦相间。筷子一夹就颤。糖醋鱼外酥里嫩。酸甜适口。花生米炒得焦香。配上一碟自家腌的酸辣萝卜。开胃。
赵勇吃了第三碗饭。放下筷子。
“嫂子。你这手艺。搁外面开馆子能发财。”
“开什么馆子。伺候你们几个就够忙了。”
“那也比食堂强一百倍。不是。一千倍。”
张婉茹夹了块鱼。
“你少说话。多吃。别光顾着夸。”
“我这是发自内心。”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来晚了。不好意思。”
方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红绸布袋子。笑容爽朗。
“方营长。”苏黛黛站起来。
“叫什么方营长。叫名字。”方志远走进来。把红绸袋放桌上。打开。
一套银制的长命锁。做工精细。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给安安的。同事从省城捎回来的。”
“太贵重了。”
“不贵。心意。”
方志远走到霍承洲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霍。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娶了个好老婆。”
霍承洲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没反驳。
赵勇在旁边小声嘀咕。
“首长头一回不怼方营长。稀奇。”
霍承洲瞥了他一眼。
赵勇立刻低头扒饭。
方志远笑了。在空位坐下。拿起筷子尝了口红烧肉。
“好家伙。这味道。”
苏黛黛给他盛了碗汤。
“方营长。多吃点。你平时一个人。也没人做饭。”
方志远端起汤碗。
“谢嫂子。”
他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热闹。暖。
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神里闪过点什么。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小薇跑到霍承洲跟前。
“爸。你今天真的一句话都不夸妈吗。”
“夸什么。”
“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你一句好话都没有。方叔都夸了。赵叔也夸了。就你没有。”
霍承洲看了看正在厨房洗碗的苏黛。
“你妈不需要我嘴上夸。”
“那你用什么夸。”
“用行动。”
小薇歪头。
“什么行动。”
“今晚我洗碗。”
小薇想了想。
“行吧。勉强算。”
晚上人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安在摇篮里睡着。小薇和小川回了各自屋。
霍承洲果然在洗碗。
苏黛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老霍。”
“嗯。”
“今天高兴吗。”
“嗯。”
“就一个嗯？”
霍承洲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手。转过身。
“高兴。”
“哪里高兴。”
“你兴。孩子高兴。我就高兴。”
苏黛黛看着他。
“你这个人。把所有的甜都藏在骨头里。非得我一点一点刮出来。”
霍承洲走到她面前。
手抬起来。擦了擦她额角的一点面粉。
“明天有个事。”
“什么事。”
“省军区来了通知。下个月有个后勤工作交流会。李主任报了你的互助托管做典型经验。”
苏黛黛愣住了。
“报我？”
“报你。让你上台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