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
军用吉普准时停在招待所门口。
苏黛黛把帆布包往车上一放。精神头十足。
昨晚睡得好。踏实。可能是因为事情办完了。也可能是因为——省城虽好，但她想孩子们了。
“走吧。”霍承洲上了车。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
苏黛黛坐到他旁边。
司机是省军区派的。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发动车子，稳稳地驶出了省城。
路很长。
省城到红旗军区，两百多公里。走的是省道。颠簸但还算平坦。
苏黛黛一开始还有精神。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跟霍承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说我回去把报告再润色一下？”
“不用了。已经定稿了。”
“那刘部长说的全省推广……真能推开吗？”
“能。有文件了。”
“会不会有的军区嫌麻烦不愿意搞？”
“那是他们的事。你把你的做好就行。”
苏黛黛“嗯”了一声。
又说：“你说咱们到家几点？”
“下午三四点。”
“那来得及做晚饭。我想给孩子们炖个排骨——小川最近抽条了，得补。”
“嗯。”
“你伤口也差不多好了吧？回去让卫生所再看一下。”
“已经好了。”
“你说好了不算。得大夫说好了才算。”
霍承洲没反驳。
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的风景单调起来。大片大片的冬麦田。灰蒙蒙的天。偶尔掠过几棵光秃秃的杨树。
苏黛黛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昨晚其实也没睡太踏实。心里惦记着孩子。还做了个梦——梦见小薇在家属院门口哭着等她。
车子的颠簸有一种催眠的节奏。
咣当。咣当。咣当。
苏黛黛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
歪了一下。又挺直。
再歪。再挺直。
第三次——
她的脑袋彻底靠了过去。
落在了霍承洲的肩膀上。
霍承洲身体微微一僵。
他侧头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嘴唇微微抿着。
睡着了。
但她靠的角度不太对。脖子有点歪。这样时间长了会酸。
霍承洲犹豫了两秒。
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把右臂从身侧抬起来。绕过她的肩膀后面。
不是搂。
是给她腾出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让她的脑袋从肩膀滑到了他胸前偏上的位置。
苏黛黛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然后——往他怀里拱了拱。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安稳稳地窝着了。
霍承洲整个人都不敢动了。
呼吸都放轻了。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立刻把目光收回去。
路面遇到颠簸。
司机原本会直接碾过去。但这一次——他方向盘一打。绕了一下。
轻轻地避开了那个坑。
霍承洲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
司机心领神会。
之后的路。平稳得像在湖面上行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霍承洲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右臂悬在她肩后。左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睡。
目光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远处的山丘轮廓。偶尔掠过的村庄。
但他看见的——可能不是这些。
他低头。
看着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人。
她的碎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松松地蜷着。指尖有一点干裂——是长期沾水做饭留下的痕迹。
霍承洲看着那只手。
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挪开了。
轻轻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没有握。只是覆着。
掌心的温度透过去。
苏黛黛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但没醒。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车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一些。云层散了一点。有阳光透下来。
洒在后座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闭着眼。安静如猫。
一个睁着眼。沉默如山。
但那只覆在手背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两个半小时——
车子的速度慢下来了。
窗外出现了熟悉的丘陵轮廓。远处——红旗军区的哨卡隐约可见。
苏黛黛的睫毛颤了颤。
她“嗯”了一声。意识从睡梦里一点点浮起来。
首先感知到的是——暖。
背后、肩膀、手背——到处都是暖的。
然后是气味。肥皂和军装布料特有的干净味道。
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心跳声。就在耳朵旁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片军绿色的布料。和一排整齐的纽扣。
她的脑袋……枕着……
苏黛黛猛地抬头。
正对上霍承洲低垂的目光。
他就那么看着她。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温热。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温柔。
安静的。深沉的。像冬天里不动声色的暖炉。
苏黛黛整个人“轰”的一下烧起来了。
脸。脖子。耳根。全红了。
“我——”她声音发哑。“我什么时候——”
“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只有两个字。
苏黛黛慌忙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
然后她感觉到了——
自己的手背上。有残留的温度。
她偷偷看了一眼霍承洲放回膝盖上的左手。
他的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刚松开了什么。
苏黛黛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摆。
然后——
她的小指勾了一下。
勾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小指。
只一下。
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霍承洲的手指僵了一瞬。
苏黛黛飞快地缩回手。抓起帆布包就往外看。
“到了到了！我看见哨卡了！”
声音又快又高。遮掩得极其拙劣。
霍承洲没说话。
但他转向窗外的时候。
嘴角——弯了。
车子驶过哨卡。驶入军区大院。
家属院的方向。有三个小身影正站在大门口张望。
苏黛黛的眼眶一热。
“停车！我看见孩子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