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了。”
霍承洲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甦黛黛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沒再多說什麼。抱著小霍安進了廚房。
晚上那頓紅燒肉，全家吃得碗底朝天。
小薇把碗里的湯汁都拿饅頭蘸干淨了。小川吃了三碗飯。連小霍安都跟著啃了一根肉骨頭。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轉眼入了深秋。
這天下午。
甦黛黛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院門被敲響了。
她手里還攥著一只襪子。轉頭一看——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
穿著中山裝。手里夾著個公文夾。
“您好。請問這里是霍小川同學的家嗎？”
甦黛黛愣了一下。“是。您是……”
“我是小川的班主任。姓王。”
甦黛黛趕緊放下襪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王老師您快請進！我給您倒水。”
“不用麻煩。我就是順路來做個家訪。”王老師進了院子。四處看了看。“環境不錯。整齊。”
甦黛黛搬了個板凳出來。“您坐。小川在學校沒犯什麼事吧？”
“沒有沒有。”王老師笑著擺手。“恰恰相反。我今天來，是專程跟您說好消息的。”
甦黛黛的心放下來了。
“小川這學期的進步非常大。”王老師打開公文夾。“期中考試全班第二名。數學滿分。語文作文被選做了範文在全年級傳閱。”
甦黛黛眼楮一亮。“真的？”
“不光是成績。”王老師推了推眼鏡。“他這個學期當上了班長。班里的事管得井井有條。跟同學相處也好了很多。”
甦黛黛听著。心里又酸又暖。
“以前他不太愛說話。”王老師頓了一下。“說實話，剛轉來那會兒我還有點擔心。這孩子太悶了。下課也不跟人玩。”
“現在呢？”
“現在完全不一樣了。”王老師笑了。“前兩天班里搞大掃除。有兩個男生因為誰擦黑板吵起來了。小川過去，一句話就給擺平了。”
“他說什麼了？”
“他說——吵什麼吵。一人擦一半。再吵兩個都罰抄課文。”
甦黛黛忍不住笑了。“這倒是他的風格。”
“對。”王老師點頭。“有威信。但不是那種欺負人的威信。是讓人服氣的那種。”
甦黛黛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帶子。
“王老師。謝謝您。”
“該謝的是您。”王老師認真地說。“家庭環境對孩子的影響是最大的。小川能有這樣的變化。說明家里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和支持。”
甦黛黛沒說話。
但眼眶熱了一下。
送走王老師後，甦黛黛在廚房里忙了一下午。
傍晚。
小川背著書包進了門。
一進院子就聞到了味道。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味兒？”
甦黛黛從廚房探出頭。“紅燒排骨。”
小川的眼楮肉眼可見地亮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復了那副“無所謂”的表情。
“怎麼突然做這個？”
“你們王老師今天來了。”
小川的臉色微微變了。“他說什麼了？”
“說你考了全班第二。數學滿分。當了班長。”甦黛黛端著一盤紅燒排骨出來放桌上。“不慶祝一下？”
小川撇了撇嘴。“又不是第一名。有什麼好慶祝的。”
“第二名還不好？那第一名是誰？”
“張偉。他每次都第一。”
“那你下次超過他。”
小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嗯。”
吃飯的時候。
小薇全程在旁邊吹彩虹屁。
“哥你太厲害了！班長誒！以後我去你們班。你罩著我。”
“你又不是我們班的。”
“那我轉班嘛！”
“吃你的飯。”
小薇嘟了嘟嘴。但還是乖乖扒飯了。
甦黛黛注意到小川吃排骨的時候——嘴角一直微微翹著。
雖然很努力在壓。
但壓不住。
眼楮彎彎的。一口一塊。吃得又快又香。
甦黛黛沒戳破。只是不斷往他碗里夾肉。
“多吃點。你長身體。”
“夠了夠了。你自己也吃啊。”
“我吃了。”
“你就夾了一塊。”小川皺眉。筷子伸過來，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到甦黛黛碗里。“吃。”
甦黛黛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行。我吃。”
晚飯後。
小薇帶著小霍安在院子里玩。
小川坐在桌前寫作業。
甦黛黛在旁邊整理手冊的草稿。
寫著寫著。
余光看見小川放下了筆。
他從書包里翻了半天。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
攥在手里。
低著頭。
猶豫了好一會兒。
“媽。”
甦黛黛抬頭。“嗯？”
小川把那張紙遞過來。
沒看她的眼楮。耳朵尖紅了。
“這個……老師讓寫的作文。你……看看吧。”
甦黛黛接過來。
紙張展開。
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
標題——
《我的媽媽》。
甦黛黛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她低頭看。
“我的媽媽不是我的親生媽媽。”
“她是後來到我們家的。”
“剛開始我不喜歡她。我覺得她是外人。我不想叫她媽。”
“但是她對我很好。”
“她給我做新褲子。她去學校接我的時候會帶一個熱饅頭。她從來不罵我。就算我態度不好。她也只是笑笑。”
“有一次我發燒。半夜四十度。她背著我跑了二里地去衛生所。回來以後她自己也感冒了。但第二天還是照常給我做了早飯。”
“我媽媽沒念過什麼書。但她現在能站在一百多個人面前講話。能寫手冊。能當指導員。”
“我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我以後要努力學習。考很好的成績。報答她。”
“因為她對我這麼好。我不能讓她失望。”
最後一行——
“我愛我的媽媽。雖然我從來沒有說過。”
甦黛黛的視線模糊了。
淚水啪嗒一聲落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墨跡。
她趕緊用手背擦眼楮。
“怎麼了？”小川緊張地看她。“寫得不好嗎？老師說寫得還行……”
“不是。”甦黛黛的聲音啞了。她吸了吸鼻子。“寫得很好。特別好。”
小川抿著嘴。耳朵更紅了。
“那你哭什麼……”
甦黛黛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她伸手。把小川拉過來。
摟住了他。
小川整個人僵了一下。
但沒有掙開。
兩秒後。
他的手也慢慢地環了上來。輕輕搭在甦黛黛的背上。
“媽。”他的聲音悶悶的。
“嗯。”
“那個……作文紙給我。別弄壞了。我還要交的。”
甦黛黛被他逗笑了。松開他。把紙小心翼翼地擦干。折好。還給他。
“去寫作業吧。”
“嗯。”小川接過紙。轉身坐回去。
拿起筆的時候。
他的嘴角翹著。
壓都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