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把手洗干淨，再念給你們听。”
甦黛黛將信放到桌上，先去廚房洗淨手。
小薇搬來凳子，坐在信封旁邊守著。
“媽，張阿姨是不是也想我們了？”
“信這麼厚，應該寫了不少事情。”
小川看見郵戳，也放下了手里的書。
“寄出有十天了，紅旗軍區那邊可能已經下雪。”
霍承洲拿毛巾替霍安擦手。
小家伙听見讀信，跟著往桌邊擠。
“安安看。”
“你不認識字，坐好听媽媽念。”
“安安認識爸。”
霍安指著信封上的字亂點。
“這個是爸。”
小薇趕緊把信封拿遠。
“那是地址，你別又把信撕了。”
甦黛黛拆開封口，先掉出兩張照片。
一張拍的是合作社院子，架子上晾著成排腌菜。
另一張是托管點，十幾個孩子站在門前。
照片背後寫著日期，還有每個人的名字。
小薇一眼認出了幾張熟悉的臉。
“這是紅梅姨，那邊是小虎，他怎麼長高這麼多？”
“半年多沒見，小孩子長得快。”
甦黛黛展開信紙，從第一行念起。
“黛黛，見字如面，你們到第二軍區還習慣嗎？”
“這里一切都好，合作社照著你留下的規矩辦，賬目每月張榜。”
“陳紅梅現在管腌菜組，過去最怕記賬的人，算盤打得比我還響。”
小川听到這里，抬頭問了一句。
“陳姨以前不是總說自己學不會嗎？”
“有人逼著學，和自己想學，結果不一樣。”
甦黛黛繼續往下念。
“托管點也沒停，秋收忙的時候，又多收了六個孩子。”
“老關夫人隔幾天便去看一次，還給孩子們送了兩捆舊圖書。”
“大家常提起你，說食堂少了你做的辣醬，連饅頭都沒以前香。”
小薇趕緊插了一句。
“媽，我們寄兩瓶新醬菜回去吧。”
“醬菜不能隨便郵寄，等有軍區往來的車再托人帶。”
信寫到第二頁，提起了熟人的近況。
張婉茹說趙勇走後，院里安靜不少。
陳紅梅嘴上嫌清淨，見人卻總問趙勇什麼時候回去探親。
霍承洲听見這段，抬了抬眼。
“這句給趙勇看。”
“你是想讓他得意，還是想讓他跑回紅旗軍區？”
“讓他少在這里說沒人惦記他。”
甦黛黛忍著笑，繼續念信。
“還有一件新鮮事，你猜方志遠怎麼了？”
“他找對象了，對方是隔壁軍區轉業來的女軍醫，姓程。”
“程醫生說話直，第一次見面就嫌他吃飯太快，讓他回去改。”
小川沒听懂其中的意思。
“方叔叔吃飯快，為什麼要改？”
霍承洲把霍安抱到腿上。
“醫生讓他慢點，對胃好。”
甦黛黛往下一看，信里還有一句。
“方志遠居然真改了，現在每頓飯都比以前多吃十分鐘。”
小薇捂住嘴直笑。
“方叔叔這麼听話，肯定喜歡程阿姨。”
“孩子家別亂說，听信。”
甦黛黛嘴上攔著，眼里也添了暖意。
方志遠性子開朗，待人坦蕩。
過去的事情早已說清，如今他找到合適的人，她只替他高興。
霍承洲看她還停在那頁，伸手翻向下一張。
“後面還有。”
甦黛黛斜了他一眼。
“霍首長，你怎麼連信紙的醋都要吃？”
“沒有。”
“那你急什麼？”
“等著吃飯。”
小川在旁邊拆穿父親。
“飯菜剛端下來，還熱著。”
霍承洲看向兒子。
“明天訓練加兩圈。”
“爸，我是學生，不歸你訓練。”
小薇笑得趴在桌上。
霍安也跟著拍手，雖然根本沒听懂。
甦黛黛把最後兩頁攤平。
信里寫了合作社的新賬目，也寫了老關首長身體尚好。
老關夫人托張婉茹問小薇，有沒有在新學校哭鼻子。
小薇馬上坐正，沖信紙解釋。
“我一次都沒哭，還參加了美術小組。”
“人家听不見，改天你自己回信。”
“我給關奶奶畫一張畫，讓她貼在客廳。”
甦黛黛點頭答應，又往下念。
“大家知道你在第二軍區辦了新的互助組，都替你高興。”
“紅梅說，你走到哪里都閑不下來，荒地也能叫你種出錢來。”
“食堂的孫師傅還不服氣，說等你回來，要跟你比一次大鍋菜。”
甦黛黛讀到這里，紙邊被她捏出一道淺痕。
那些熟悉的人名擠在信紙上，院里的說笑也跟著回來了。
小川看著她，伸手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媽，你要是想張阿姨，可以給她打電話。”
“軍區電話是辦公用的，私事不能佔線。”
“那我幫你寫回信，你說，我來寫。”
甦黛黛把水杯接過來。
“好，等吃過飯，咱們一起寫。”
最後一頁只有短短幾段。
張婉茹寫道，黛黛，你走後，我們才更加明白你的好。
許多事情看著尋常，真輪到自己做，才知道你付了多少心思。
希望以後有機會再見面，到時候還在老槐樹下包餃子。
甦黛黛讀完，將信紙慢慢折好。
小薇湊過來觀察她的臉。
“媽，你是不是想哭？”
“沒有，爐子燻眼楮。”
小川看了一眼沒冒煙的煤爐，什麼也沒拆穿。
霍承洲接過信，連同照片一起放回信封。
“明年有機會，帶你們回去看看。”
甦黛黛抬頭看他。
“你的工作走得開嗎？”
“提前請假。”
“互助組也得安排好，不能說走就走。”
“那就提前安排。”
小薇听見能回去，立刻數起要見的人。
“我要見關奶奶，還要去看原來的同學。”
“我也要去看看以前的學校。”
小川說完，又補了一句。
“還得去給趙叔叔帶信，免得陳姨總問。”
門外傳來趙勇的聲音。
“誰在背後提我，我可全听見了。”
他掀開門簾進來，手里拿著縣供銷社的新回單。
“嫂子，第二批醬菜也賣完了，山南那邊催第三批貨。”
甦黛黛接過回單，先核對印章。
“明天讓錢春花照這張單子入賬，別把兩家供銷社弄混。”
趙勇瞧見桌上的紅旗軍區信封，馬上湊近。
“張嫂子來信了，有沒有提我？”
霍承洲將第二頁抽出來遞給他。
“陳紅梅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趙勇接信的手懸在半空。
“她真問我了？”
“信上寫著，自己看。”
“我就知道老軍區的人忘不了我。”
甦黛黛拿筷子敲了敲碗邊。
“你少美，婉茹說院里沒你以後清靜多了。”
趙勇把信紙接過去，站在燈下逐字讀。
“清靜歸清靜，問我歸問我，這是兩回事。”
霍承洲將飯碗推到甦黛黛面前。
“先吃飯。”
桌邊重新熱鬧起來，小薇說著回信要畫什麼。
小川已經找來紙筆，霍安還想搶那兩張照片。
牆上的全家福被燈光照著，紙角輕輕翹起。
甦黛黛按平信封，舊軍區的牽掛裝在里面。
新互助組的回單也擺在手邊，墨跡尚新。
走過的地方沒有忘記她，眼前的日子也在一點點變好。
趙勇把信看完，抬頭問霍承洲。
“首長，明年回紅旗軍區探親，能不能也算我一個？”
霍承洲夾了一只餃子，頭也沒抬。
“先把第三批貨安全送到，你再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