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旁边，什么都不用怕。”
这句话苏黛黛记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互助组，把周敏叫到里屋。
“我下周要请一周假，回老家办遗产手续。”
周敏点头。
“我知道了，你放心去。”
“面食组的出货单你盯着，食堂那边每天核对数量。”
“记住了。”
“鸡舍的饲料周三到货，别让人提前支取。”
“黛黛。”周敏按住她翻账本的手。
“你说三遍了，我都记下来了。”
苏黛黛顿了顿，把账本合上。
“我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你是放不下这摊子。”
“倒也不全是。”
苏黛黛坐下来，双手交叠在桌面。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回那个地方总觉得会出事。”
周敏搬了把凳子坐到她旁边。
“你男人是副司令，你自己是互助组组长，你还怕一个被公安局罚了的乡下老汉？”
“不是怕他，是怕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小时候被打，被骂，被饿着——那种感觉。”
周敏听了沉默半晌。
“那你更得回去。”
“为什么？”
“回去让他们看你现在的样子，把那种感觉彻底踩碎。”
苏黛黛抬头看她，忽然笑了。
“周敏，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你教军嫂们挺起腰板过日子，自己也得挺着。”
苏黛黛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行，这一周就交给你了。”
“你就瞧好吧，保证一个数都不错。”
回到家，小川正在帮弟弟穿鞋。
霍安坐在门槛上，一只脚伸着不动，另一只踢来踢去。
“安，你不配合我怎么穿？”
“安自己穿。”
“你穿反了三次了。”
“没反，安的脚。”
小川把鞋拿过来调了个方向。
“左右都分不清，你还犟。”
苏黛黛蹲下来接手。
“安安，妈妈教你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两只鞋尖朝里靠在一起，像两个好朋友手拉手。”
“要是尖朝外，就是在吵架。”
霍安低头看了看鞋。
“朋友，不吵架。”
他把鞋尖对好，自己套上去。
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方向对了。
小川在旁边叹气。
“妈，你怎么什么都能编成故事教他？”
“当年教你也是这么教的，你忘了？”
“我小时候有这么笨吗？”
“你比他还犟，不让人帮忙就哭。”
小川摸摸鼻子，不再说话。
苏黛把霍安抱进屋，开始收拾出行的东西。
一个军绿色帆布包，装了换洗衣物和证件。
裁定书和执行通知用油纸包好，放在最里面。
她又找出一个布袋，装了两包酱菜和一包干面条。
小薇放学回来，看见桌上的行李便问。
“妈，你们要去哪里？”
“妈和爸回老家办点事，一周就回来。”
“我能去吗？”
“你还要上课，美术小组不能请假。”
小薇噘着嘴。
“那安也不能去？”
“安安太小，路远不方便。”
“那谁管我们？”
“哥管你们，赵叔叔帮忙。”
小薇想了想，凑到苏黛黛耳边。
“妈，你老家是不是有坏人？”
苏黛黛理行李的手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以前听赵叔叔说过，你老家的人想来找麻烦。”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现在有公安管着，没事的。”
“爸去了他们也不敢欺负你对吧？”
“对，你爸在呢。”
小薇搂住她的脖子。
“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画一张新画等你。”
“好，等妈回来看。”
晚饭后霍承洲回来，看见行李已经收好了。
他检查了一遍证件，又把裁定书拿出来多看了一遍。
“村委会的人叫什么名字？”
“村长姓刘，以前跟我爸关系一般。”
“公安所派人去吗？”
“通知上写了，执行当天有所里的人在场。”
“苏建国如果不到场呢？”
“通知上写的限期，他不到也不影响过户。”
霍承洲把证件放回包里。
“到了那边，所有事情由你说了算。”
“你不插手？”
“你的家事，你做主。”
“要是他骂我呢？”
“他不会骂你。”
“你怎么知道？”
“裁定书比一百句骂人的话管用。”
苏黛坐到床边，看着那个帆布包。
两年多前她从那个村子逃出来。
身上只有一件破棉袄，脚上的鞋底磨穿了。
跑了一夜，晕倒在军区门口。
如今她要回去。
不是逃回去，是走回去。
带着裁定书，带着称号，带着一个愿意陪她走这趟路的人。
霍承洲坐到她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紧张？”
“有一点。”
“到了那里你想哭就哭，想骂就骂。”
“你不是最烦人哭吗？”
“你不一样。”
苏黛黛转过脸看他。
灯光昏黄，他的轮廓还是那样硬朗。
下巴线条像刀刻的一样。
可他握着她的手很轻，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霍承洲。”
“嗯。”
“我爸妈的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我想去看看。”
“一起去。”
“你从来没见过他们。”
“见了你就够了。”
苏黛鼻子一酸，把头靠到他肩上。
“你这个人，偶尔说句好听的，就把人弄哭。”
“没让你哭。”
“我没哭，眼睛进灰了。”
霍承洲没拆穿她，只是把胳膊收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赵勇来接行李。
他单手拎起帆布包，另一只手还夹着一份清单。
“嫂子，孩子们的吃饭时间我全记下来了。”
“安午睡必须盖薄被，他踢被子。”
“记了。”
“小薇周三下午四点半放学，美术小组的日子晚半小时。”
“记了记了。”
“小川的作业你不用管，但别让他看书看到半夜。”
赵勇举起那张清单。
“嫂子，你念的这些我全写上面了，一条没漏。”
霍承洲从屋里出来，军装换了便装，只带了一件军大衣。
他看了赵勇一眼。
“出事打电话，不要自己瞎处理。”
“首长放心，出不了事。”
“霍安要是跑丢了。”
“我绑腿上也不让他跑丢。”
小川牵着霍安送到院门口。
小薇抱着苏黛黛的腿，不肯松手。
“妈，你真的一周就回来？”
“真的，一周都多说了，可能五天。”
“那你路上小心。”
“在家等妈，听哥哥的话。”
小薇松开手，退后一步，忽然又跑回来。
“妈，你帮我跟外公外婆说一声，我画得奖了。”
苏黛黛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
“好，妈替你说。”
霍安被小川抱着，伸手朝苏黛黛够。
“妈走，安也走。”
“安乖，在家等妈妈带好吃的回来。”
“什么好吃的？”
“枣，外婆家的枣树结的枣。”
霍安听见吃的，立刻收回了手。
“安等，妈快回。”
霍承洲把帆布包放上吉普车后座，转身看了眼几个孩子。
“小川。”
“到。”
“弟弟妹交给你。”
“爸放心。”
车子开出军区大门，苏黛黛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孩子站在哨卡旁边，小薇还在挥手。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山路颠簸，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
霍承洲把军大衣抖开，盖在她腿上。
“路上要七个小时，先睡一会儿。”
“睡不着。”
“那就闭眼歇着。”
苏黛黛没闭眼，看着窗外一座山往后退。
越往东走，地形越平。
熟悉的黄土路、干枯的杨树林、歪扭扭的电线杆。
离苏家村越来越近。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膝盖上的大衣。
霍承洲没回头，但他的右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还有三个小时。”
“嗯。”
“到了先去公安所报到，再去村委会。”
“我知道。”
“见了苏建国，你说什么我都站在你旁边。”
苏黛黛把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
“霍承洲，我不会再怕了。”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眼神不再是两年前晕倒在军区门口的那种仓皇。
那是一双经历过事情、站稳了脚跟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握紧她的手。
车子驶过一个岔路口，路边的界碑上写着三个字。
苏家村。
苏黛黛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该回去的，终归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