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算是还愿了。”
苏黛黛说完这话，脚步轻快了不少。
村委会的手续办得很顺利。村长刘德贵虽然跟苏家关系一般，但白纸黑字的裁定书摆在面前，他不敢为难。
签字、盖章、登记，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刘德贵把新的房产证明递过来时，多看了霍承洲几眼。
“黛黛，这是你……”
“我丈夫。”
刘德贵的笑容立刻殷勤了三分。“好好好，黛黛出息了，找了个好人家。”
苏黛黛没接这个话，把证明收进包里。“刘叔，房子的钥匙呢？”
“在我这儿，封存的时候换了把新锁。”
刘德贵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铜钥匙。“院墙有个地方塌了半截，你回去看看，要修的话跟我说一声，村里能派人帮忙。”
“不用麻烦，我自己安排。”
苏黛黛接过钥匙，攥在掌心里。
铜钥匙冰凉，硌着她的手心。
出了村委会，霍承洲问她。“现在去？”
“去。”
苏黛黛家的老宅在村东头。
走过一条窄巷子，绕过晒谷场，就能看见那堵黄土院墙。
果然，院墙东南角塌了一块，碎土砖散了一地。
门上的新锁锈迹斑斑，一看就是装上之后没人动过。
苏黛黛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打开。
“锁有点涩。”
“让我来。”霍承洲伸手推开门板。
木门吱呀一声响，像老人叹了口气。
院子里杂草齐膝。
那棵枣树还在。
枝丫光秃秃的，冬天的枣树本就没什么叶子。但树干比苏黛黛记忆中粗了一圈，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这就是那棵枣树？”霍承洲问。
“嗯，我爸种的。我出生那年种下的。”
苏黛黛绕过杂草，走到树下站住。
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刮着她的手指。
“小时候我爸把我举起来够枣，我妈在底下接着。”
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霍承洲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
苏黛黛转身往堂屋走。
门没锁，推开就能进。
屋里空空荡荡。
桌椅都不见了，只剩一张破旧的方桌靠在墙边，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苏建国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苏黛黛的声音很平静。
她走进东屋——这是她父母的房间。
炕还在，炕席烂了半边。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灌进来。
墙上有一道一道的横线。
苏黛黛走过去，伸手摸上去。
“这是我妈画的。”
她的指尖顺着那些高低不一的线条往上滑。
“这是我五岁，这是六岁……这一道是十二岁，我妈说我那年蹿个子了。”
最后一道线停在大约一米五五的位置。
“十四岁之后就没有了。”
因为十四岁那年，她妈没了。
苏黛黛的手指停在那道线上，久久没有收回。
霍承洲看见她肩膀在抖。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过了很长一会儿，苏黛黛的声音从墙边传来。
“爸，妈……”
很轻。
“女儿回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是抖。
“过得很好。嫁了个好人，有了孩子。”
“互助组也办起来了，军区给我发了奖。”
“小薇画画得了奖，说让我替她跟你们说。”
“……”
她再说不下去了。
眼泪无声地砸在脚面上。
霍承洲这才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没有抱她，只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到她手边。
苏黛黛接过去捂住脸，闷声哭了一会儿。
不是嚎啕大哭。
是憋了两年多的委屈、思念、还有终于能堂堂正正站在这里的酸涩，全挤在一起，从眼眶里涌出来。
霍承洲等她哭完。
等她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的时候，他开口了。
“这房子结构不错。”
苏黛黛抬头看他。
“墙体是夯土加砖混的，屋顶的椽子虽然旧了但没腐。”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换一批瓦片，重新糊墙，修好院墙，能住人。”
苏黛黛盯着他。
霍承洲继续说。“修好了以后当孩子们假期住所怎么样。小薇说想吃枣，院里那棵树够她吃的。”
苏黛黛鼻子还酸着，嘴角却翘了。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说这些，让我别哭了。”
“我在说正事。”霍承洲面不改色。“霍安到了夏天可以在院子里跑，比军区宿舍宽敞。”
苏黛黛用手帕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行，那就修。”
“回去之后我安排人来看。”
“不用你安排，我找刘德贵就行。”
“他靠得住吗？”
“给钱就靠得住，村里人穷，有活干他们乐意。”
霍承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苏黛黛又在屋里转了一圈。
灶房里的灶台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锅被拿走了。
墙角有个瓦罐，积满了灰。
她把瓦罐搬开，底下露出一块松动的砖。
“这是我妈藏钱的地方。”
她把砖抠出来，底下是空的。
“被翻过了。”
霍承洲皱眉。“苏建国？”
“除了他还有谁。”苏黛黛把砖放回去。“算了，本来也没剩多少。”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走吧，今天看完了。”
“不去后山？”
苏黛黛顿了一下。“今天来不及了，天黑前得回镇上住。明天一早去。”
“好。”
两个人走出院子。苏黛黛把门重新锁上，钥匙放回口袋。
霍承洲站在门外等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难受？”
“好多了。”苏黛黛把手帕叠好，想还给他。
“你留着。”
“……你就带了这一块？”
“够你用的。”
苏黛黛把手帕收进衣兜里，抬头看着他。
“霍承洲，谢谢你陪我回来。”
“不用谢。”
“真的谢谢。”
霍承洲伸手揽过她的肩，力道不重，但很稳。
“走，天黑之前到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