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苏黛黛没有像平时一样陪孩子们留在堂屋。
她催着小川带弟弟妹妹洗漱，又给霍安讲了半本图画书。等三个孩子都回了房间，她才端着一杯热水走进里屋。
霍承洲正坐在桌边看文件。
军区年后的训练计划需要重新调整，他在其中两页上做了标记，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桌上的苹果洗过了。你晚上没吃多少，把苹果吃掉再睡。”
苏黛黛把热水放到他手边，在对面坐下。
“苹果等会儿再吃。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先把文件放一放。”
霍承洲抬起头。
她的神色很平静，眼底却藏着一点压不住的笑。霍承洲想起这几天她吃饭少，早上偶尔还会捂着嘴，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他放下钢笔，坐直了些。
“身体不舒服？”
“今天去卫生所检查了。”苏黛黛没有故意吊他的胃口，从衣兜里拿出折好的证明，“大夫说，快两个月了。”
钢笔滚过桌面，撞到文件夹才停下来。
霍承洲的视线先落在证明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惊喜几乎藏不住，紧接着又添了紧张。
苏黛黛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上次得知有霍安时，他在院里站了半天，连该迈哪只脚都像忘了。如今有过一次经验，他仍旧没比当初镇定多少。
她故意问道：“你怎么不说话？这个孩子来得突然，你开心吗？”
霍承洲沉默了两息，用力点了一下头。
“开心。”
两个字说得很重。
他拿起那张证明看了两遍，指腹压着纸角，仿佛怕它被风吹走。苏黛黛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心里发软。
“开心还板着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给你出了难题。”
霍承洲把证明放好，起身走到她面前。
“上次怀安安，你前三个月吃不下东西，后面腿肿得鞋都穿不上。生产的时候又折腾了那么久，我怕你再受罪。”
他说着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隔着棉袄看不出任何变化，他伸出手，又在快碰到时停住。
苏黛黛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按了上去。
“孩子才两个月，你现在摸不到。大夫说情况很好，平时注意休息就行。上次是我什么都不懂，这一回有经验，也有人帮我。”
掌心下只有棉衣柔软的触感，霍承洲的神色却一点点缓了下来。
昨晚在院子里冒出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那时他还觉得自己贪心。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苏黛黛又忙着互助组，他却盼着能再有一个眉眼像她的孩子。
没想到这个孩子早已来了。
霍承洲抬眼看着她，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昨天我看见你站在院里，想过再要一个孩子。这个念头没来得及跟你说，今天你就把结果带回来了。”
苏黛黛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昨晚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
“原来你那时候就在想这个。还故意瞒着我，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霍承洲没有替自己辩解。
“生孩子受苦的是你。你不愿意，我不会提。”
苏黛黛握住他的手，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却更加认真。
“怀孕确实辛苦，可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我愿意留下他，也高兴他能来。你不用因为心疼我，连想都不敢想。”
霍承洲看了她片刻，反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屋外传来霍安翻身碰到床板的声音，两个人同时朝门口看了一眼。确定孩子没有醒，霍承洲才重新开口。
“不许干重活。”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没变。
苏黛黛没忍住笑出声。
“霍首长，你知道的就这一句？互助组那么多事，我总不能从明天起就不去。账目和供应安排都得有人把关。”
“去可以，面袋、菜筐和煤球都不能碰。每天到点吃饭，下午早点回来。”霍承洲把要求说得清楚，“家里的水我挑，煤我劈。小川能做的事，也该让他分担。”
苏黛黛抬了抬眉。
“你这是要把我供起来。才两个月，走路做饭都不耽误。大夫只说别累着，可没让我躺在床上。”
“上次你也这么说。”霍承洲看着她，“后来挺着肚子去仓库搬账册，脚下一滑，回来还敢瞒我。”
旧账被翻出来，苏黛黛顿时没了声音。
那次只是扶了一下墙，连皮都没擦破。霍承洲知道后却把仓库门口的冰铲得一干二净，又让人铺了两筐炉渣。
她伸手把桌上的文件重新合好。
“成，我不搬东西，也不逞强。周敏现在能独当一面，我准备把日常事务都交给她，自己只负责大方向。这样你总能放心了吧？”
霍承洲点了头，又想起一件事。
“明天我陪你去卫生所，再问清楚要注意什么。”
“我今天已经问过。你上午有训练会，别为了这事请假。”
“会议十点开始，卫生所八点开门，不冲突。”
他显然已经算好了时间，苏黛黛知道劝不动，索性由着他。
霍承洲重新拿起证明，拉开抽屉准备收进去。抽屉里放着孩子们的出生材料、苏黛黛的扫盲结业证，还有两人的结婚证明，每一样都压得整整齐齐。
苏黛黛见他郑重其事，心里又暖又好笑。
“这只是卫生所开的检查证明，过阵子还要换登记册。你现在收得这么严实做什么？”
“重要。”
霍承洲把抽屉锁好，钥匙依旧放在她随手能拿到的位置。
苏黛黛靠在椅背上，轻轻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一次怀孕时，她高兴之余还有很多不安，怕孩子照顾不好，也怕互助组离了自己散掉。
这回心里踏实得多。
霍承洲虽然嘴笨，却会记住每一次检查的日子。小川和小薇已经懂事，霍安也渐渐能自己吃饭穿衣。互助组里有周敏和陈红梅，她不用再把所有事情扛在肩上。
这一胎，她会照顾好自己，也会让全家安稳地迎接这个孩子。
霍承洲看了一眼里屋的门。
“明早告诉孩子们。小川听得懂事，小薇和安安得慢慢解释，免得他们出去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