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篮里的霍念睡得正香。霍安抱着被角横在床上，小薇的一条腿压住了他的脚。隔壁的小川还亮着灯，正伏在桌前做功课。
“现在真让你过上了，反倒不习惯？”
“习惯。”霍承洲脱下外衣，先去给两个孩子盖被子，“再吵一些也行，别把你累着。”
出了月子后，苏黛黛恢复得很快。
霍念吃奶省心，夜里通常只醒两回。霍承洲只要在家，听见孩子哼唧便先起床，把女儿抱到床边。喂完奶，他再拍出嗝，换好尿布放回摇篮。
小姑娘也认父亲。白天别人抱着哭，到了霍承洲怀里，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便会慢慢安静。
赵勇来送文件时撞见过一回，站在门口看得发愣。
“首长，训练场上那帮人要是看见您抱孩子的样子，怕是都不敢认。前天三营长报告写错一个数，您看他那一眼，他回去重抄了三遍。”
霍承洲单手托着女儿，另一只手接过文件。
“报告写错会影响训练安排，孩子哭只是不舒服。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说。”
赵勇低头逗了逗霍念。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嘴一瘪便往父亲胸前躲。
“得，我还没碰就嫌弃上了。小念念这么认人，以后怕是比小薇更黏您。”
霍承洲嘴上没说，抱女儿的手却更稳。赵勇看得明白，心里暗暗发笑。这位冷面首长面对闺女，往后多半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家里添了孩子，每天从早到晚都闲不住。
小川上了高年级，功课比以前多，仍坚持每天挑水。小薇放学先洗手，再趴到摇篮边跟妹妹说学校里的事。霍安不愿再被叫“小不点”，学穿衣吃饭格外认真，只是玩疯了仍会忘记收木头汽车。
苏黛黛白天照顾霍念，抽空修改互助组指南。周敏每三天送一次账目，能当场解决的问题从不带进门。
这周六，霍承洲难得没有训练和会议。苏黛黛一早便翻出粮票，准备做顿团圆饭。
霍承洲刚劈完柴，看见她挽起袖子站在灶前，伸手便要接菜刀。
“你刚出月子没多久，别站太久。菜我切，你坐着说怎么做。”
“出了月子都十来天了，我身子好得很。今天你在家，孩子们也不用接送，我才想认真做顿饭。”苏黛黛将一块五花肉放进温水里，“肉要切成方块，你上回切得薄厚不一，炖出来有的化了，有的还没入味。”
霍承洲没有坚持抢刀，搬了把凳子坐到案板前。
“你切一块，我照着来。切不好再改。”
苏黛黛示范了一遍。他拿起菜刀，竟真把每块肉切得差不多大。
小川在旁边剥葱，看得有些意外。
“爸拿刀比我稳。以后妈没空，红烧肉可以让爸学着做。”
“训练用的地图我看一遍就能记住，做饭也有步骤。”霍承洲将肉块放进铝盆，“火候和用料记清楚，没你们想得那么难。”
苏黛黛往锅里放了两勺白糖，闻言笑道：“你先别把话说满。红烧肉炒糖色，早一会儿发甜，晚一会儿就苦。等这锅肉真出锅，你再教孩子。”
一家人忙了大半天，饭桌终于摆满。
红烧肉油亮软烂，白菜炖粉条吸足了肉汤。小川做了凉拌萝卜丝，小薇将煮鸡蛋切成小瓣，摆成一朵花。霍安负责拿筷子，跑了三趟才凑齐六双。
霍念还不能坐，摇篮被搬到饭桌旁。小薇吃两口便要探头看妹妹，见她醒了，马上放下筷子。
“念念看我。等你长牙，姐姐把红烧肉留给你。”
霍安听见要留肉，赶紧夹起一块放进自己碗里。
“妹妹没牙，不能吃。安替妹妹吃，不能浪费。”
小川把粉条夹到他碗中。
“你已经吃了三块，剩下的要给大家。先吃菜，不能只盯着肉。”
“哥哥也吃。”霍安听话地咬了一口白菜，又费劲夹起一根粉条放进小川碗里，“安不抢。”
小川看着那根沾满汤汁的粉条，还是吃了下去。
霍承洲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顾着给苏黛黛夹菜。鸡蛋、肉和白菜在她碗里堆得冒尖，她刚吃掉一块，他又补上一块。
苏黛黛护住碗口。
“够了，再夹下去真成小山了。孩子们都在长身体，你别把肉全堆给我。”
霍承洲扫了一眼桌上的盘子。
“还有半盘。他们自己会夹，你多吃些，脸色还没养回来。”
小薇笑着接话：“妈，你就吃吧。爸今天切了一盆肉，一半都是给你的。刚才霍安偷吃一块，爸看了他两眼。”
霍安马上替自己解释。
“安只吃一块，锅里的不算饭桌上的。”
一家人全笑了。霍承洲看着小儿子嘴角的油，也没再板脸，只递过去一块手帕。
饭后，小川带着弟弟妹妹收碗。小薇推着霍念的摇篮去院里晒太阳，霍安拿着木头汽车绕着她跑，一边跑一边提醒姐姐别把妹妹晃醒。
霍承洲靠在藤椅上，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训练材料。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惯常冷硬的神色难得松弛。孩子从他脚边跑过，他便伸手挡一下摇篮，免得霍安撞上去。
苏黛黛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三年多前那个雨夜。
那时她身上只有几块钱，鞋底磨破，浑身淋得湿透。为了逃开大伯一家安排的婚事，她沿着山路走了一夜，最后筋疲力尽地倒在军区门口。
当时只盼着能有一口饭吃，有个地方容她过夜。
如今屋里放着六只碗，晾衣绳上晒着孩子们大小不同的衣裳。院里有人笑，有人闹，还有一个男人时刻留意着她有没有累着。
苏黛黛倚着门框，轻轻笑了。
院门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声。周敏捏着一封盖了公章的信，匆匆推门进来。
“黛黛，省里来通知了。互助组的指南被后勤处送上去以后，省军区要成立军属服务试点，让你明天去开会。”
她把信递到苏黛黛手里，声音里压着兴奋。
“文件上还说，这次试点不只办一个互助组，要在三个军区一起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