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农业干部学校是不是从这条路走？”
苏黛黛提着藤箱，在汽车站外问了第三个人。
戴草帽的大爷指向前面的十字路口。
“往东走，见着邮局再往北，红砖大门就是。”
“谢谢您。”
“你去学校找人？”
“去报到。”
大爷打量她两眼，又看见藤箱上夹着的录取通知。
“还是学生啊，真看不出来。”
苏黛黛笑了笑，提起行李继续走。
汽车坐了大半天，腰背都酸了，手掌也被藤箱提手勒出两道红痕。
省城的街道比军区附近宽，来往自行车成片，路边商店的玻璃橱窗里摆着收音机和搪瓷缸，人看得眼花。
她没敢多逛，照着指路人的话找到学校。
红砖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里摆着报到桌，几个年轻人正在核对名单。
“姓名。”
“苏黛黛。”
“哪里来的？”
“第二军区家属院。”
负责登记的男老师翻到她那一页。
“军属？”
“是，也是军属互助组负责人。”
老师在名单上画了个记号。
“住三号宿舍楼二零六，八个人一间，饭票和课程表到右边领，行李先放宿舍，下午三点开班会。”
苏黛黛接过钥匙和一沓票证。
“老师，教材在哪里领？”
“开班会时统一发。”
“图书室能借书吗？”
男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刚到，你就惦记图书室？”
“在家借书不方便，来了想多看几本。”
“办完借阅证就能借，明天课间去教务处登记。”
“谢谢老师。”
宿舍里已经到了五个人。
靠门的下铺坐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女人，粗布衣袖挽到胳膊肘，正把一袋自家带来的红薯往床底塞。
窗边有人穿着蓝色工装，胸前还别着工厂徽章。
其余几人年纪都比苏黛黛小，看见她进门，纷纷让出路。
“你也是来培训的？”
“是，我叫苏黛黛。”
蓝工装女人站起来帮她抬箱子。
“我叫赵秀兰，省纺织二厂的，这床没人，你睡下铺吧。”
“谢谢，我自己来就成。”
“别客气，箱子不轻。”
两人把藤箱塞到床下，穿粗布衣的女人递来一块湿毛巾。
“擦擦手，提红了都。”
“谢谢大姐。”
“别叫大姐，我叫林巧云，今年三十四，你多大？”
“我三十六了。”
赵秀兰睁大眼睛。
“真看不出，我还以为你刚三十。”
“孩子都好几个了，哪还能刚三十。”
“你有几个孩子？”
“四个。”
宿舍里顿时热闹起来。
“你有四个孩子还来上学？”
“家里谁管？”
“你男人同意？”
问题一个接一个，苏黛黛把衣服放进柜子，笑着挨个回答。
“大的能帮忙照顾小的，家里还有他们爸，互助组也有人接手，安排好了才来的。”
最里侧一个年轻姑娘探出头。
“你男人还会带孩子？”
“不会也得学，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林巧云拍着床沿笑。
“这话说得对，我出来时，我家那口子还说锅都找不着，我告诉他，找不着就吃生米。”
众人全笑了。
三点钟，培训班四十八名学员坐进大教室。
苏黛黛留意了一圈，才发现同学来处确实杂。
有人是生产队推荐来的种粮能手，有人是食品厂和纺织厂的工人，还有几位军属与基层供销社干部。
年纪最小的刚满二十，最大的已经四十出头。
班主任姓严，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利索。
“咱们这个班学三个月，时间紧，课程多，农业技术只占一半，剩下的还有基础管理，财务知识和政策学习。”
后排有人问。
“严老师，我们种地的为什么学财务？”
“种地不用算投入？办集体副业不用算成本？东西卖出去了，不用算该分给谁多少钱？”
那人抓了抓头，没再问。
严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学以致用。
“你们来自不同地方，基础也不一样，进了这个教室，先把原来的身份放在门外。”
“工人不比农民聪明，年轻人也不一定比年长的学得快，三个月以后谁能把本事带回去，谁才算没白来。”
苏黛黛把这几句话抄在笔记本第一页。
晚上领到教材，她才知道课程比想象中更难。
农业技术里有不少没见过的名词，财务课要学借方与贷方，基础管理还要写计划和总结。
赵秀兰翻了几页财务书，脑袋已经趴到桌上。
“这些数拆开我都认识，凑到一起怎么就不认识我了？”
林巧云拿着农业技术教材，也发愁。
“我种了十几年地，咋书上写的跟我干的不一样？”
苏黛黛将三个搪瓷缸摆成一排。
“先别急，老师还没讲，咱们自己吓自己干什么？”
“黛黛，你不怕？”
“怕也得学。”
她打开新笔记本，在每本教材上写好名字。
“我认字晚，头几年看报纸都费劲，这么厚的书放在面前，我当然发怵，可一页页翻，总能翻完。”
赵秀兰抬起头。
“你以前不认字？”
“小时候没上过几年学，后来去扫盲班，从头学的。”
“那你还能考进来？”
“多写，多问，字不会因为我年纪大就躲着我。”
林巧云把教材重新翻开。
“你说得在理，来都来了，总不能抱着书睡三个月。”
第二天正式上课。
老师讲得快，板书也多。
苏黛黛坐在第一排，来不及写完整句子，就先记关键词，课后再照着教材补齐。
遇到没听懂的，她在旁边画个圈，下课追着老师问。
“严老师，作物轮种这里，豆科后面为什么适合种需氮多的作物？”
“豆科根瘤菌能固氮，翻地后能改善土壤肥力，你们军区菜地种过黄豆吗？”
“种过，收完以后那块地的青菜确实长得旺。”
“这就是实践，只是你以前不知道原理。”
苏黛黛赶紧记在书页空白处。
第一周结束前，班里安排了一次小测验。
卷子发下来时，赵秀兰在后面轻轻踢了踢她的凳子。
“我昨晚没背完。”
苏黛黛回头看她。
“先做，别慌。”
题量不大，考的却细。
有一题要求根据三种土壤特点安排作物，另一题给出互助组半个月的收支，让学员找出账目里的错误。
这些都是课堂讲过的内容。
苏黛黛答完，又将账目从头核了一遍。
成绩下午就出来了。
严老师拿着名单走进教室，先看向最后一排。
“这次只是摸底，考得不好不代表以后学不好，不过有几位同学得抓紧，基础不够，课后多花工夫。”
“前三名我念一下，周志诚，九十二分，赵秀兰，九十分。”
赵秀兰先是愣着，随后抓住林巧云的胳膊。
“我第二？”
严老师接着念。
“苏黛黛，九十六分，全班第一。”
教室里的人齐齐望向第一排。
苏黛黛握着钢笔，等听清分数，才站起来接过试卷。
严老师翻开她的答题纸。
“账目题全班只有你找齐了四处错误，你之前学过财务？”
“没正式学过，互助组的账一直是我管，跟着会计请教过。”
“农业技术呢？”
“也没学过。”
“那你怎么考到九十六？”
苏黛黛低头看见试卷上鲜红的分数，想起灯下写满的那些笔记，也想起霍承洲塞进她包里的两行字。
她抬头笑了。
“没有别的，就是用心了。”
严老师把卷子递给她，又用手点了点第四道题。
“这四分扣在政策条文上，下次补回来。”
“好。”
坐下时，赵秀兰递来一张折起的小纸条。
第一名，晚上你得请我们吃好吃的。
苏黛黛刚看完，严老师又在讲台上开了口。
“苏黛黛，下课来办公室一趟，你这份答卷里写的军属互助组，我想详细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