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是妈妈！”
小薇第一个认出车窗后的人，甩开霍承洲的手便往前跑。
哨兵忙拦住她。
“车还没停，小薇，站后面去。”
小姑娘哪里听得进去，脚尖贴着白线，朝班车用力挥手。
“妈妈，我在这里！”
苏黛黛隔着玻璃也在挥。
车轮转得太慢，短短几十米像走不完，她抓着提包站在过道里，售票员提醒了两次，叫她等车停稳再下。
车门一开，苏黛黛拎着包跨下台阶。
脚还没落稳，小薇已经扑到她腿上。
“妈，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了半天了。”
“早上就闹着来，谁说都不听。”
小川跟在后面，嘴上数落妹妹，眼眶却红着。
霍安挤开小薇，一头扎进苏黛黛怀里。
“妈先抱我，我长高了，你看，我到你这里了。”
他拿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非要苏黛黛马上看。
苏黛黛一只手抱住一个，眼睛却越过他们，落在霍承洲怀里的小女儿身上。
三个月不见，霍念长大了不少。
脸蛋还是圆，头发比她走时密了，身上穿着红色小棉袄，正抓着霍承洲的领口打量她。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陌生。
苏黛黛心口发紧，伸手时也慢了下来。
“念念，妈妈回来了。”
小家伙没动。
霍承洲把孩子往前送了送。
“去找妈妈。”
霍念扭头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藏进军装领口。
苏黛黛伸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来。
她早就想过孩子会跟自己生疏，真正看到这一幕，仍觉得喉咙发干。
小薇踮起脚，急着替妈妈说话。
“妹妹，这是妈妈呀，妈妈给你唱过小燕子的，你忘了吗？”
霍安也扒着霍承洲的胳膊。
“念念，你快让妈抱，不然我先抱了。”
几个孩子围着催，霍念藏得更紧，连后脑勺都不肯露出来。
“别吓她。”
苏黛黛蹲下来，先打开随身带的小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布缝的小兔子。
这是她晚上熄灯后，借着走廊的灯做的。
针脚不算细，兔子两只耳朵一长一短，肚子里装着晒干的艾草，拿在手里有股清香。
她没有把兔子往霍念怀里塞，只放在掌心晃了晃。
“念念瞧，这是什么？”
小家伙从霍承洲肩头露出半张脸。
兔耳朵跟着苏黛黛的手晃动，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抓。
苏黛黛把兔子递近。
霍念抓到后立刻往嘴里送，被霍承洲拦下了。
“不能吃。”
孩子不高兴，扁着嘴要哭。
苏黛黛轻轻哼起她从前最爱听的小调。
曲子才唱了两句，霍念转过头来。
她盯着苏黛黛看了好一会儿，小手试着碰了碰她的脸，随后身子一倾，终于朝她张开胳膊。
“妈。”
这个字含糊，苏黛黛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孩子接进怀里，脸贴着那顶软和的小帽子，眼泪落下来也顾不上擦。
“念念，是妈妈，妈妈回来了。”
小家伙摸摸她的脸，又拿小兔子往她嘴边送。
苏黛黛哭着笑，抱住孩子站起来，托着她转了一圈。
霍念乐出声，小腿在半空蹬了几下，再没有刚才的生疏。
“妈，你偏心。”
霍安抱住她的腰。
“你回来只抱妹妹，还抱这么久。”
“谁说只抱妹妹，回家都抱。”
苏黛黛腾出一只手搂住他，小薇也不甘落后，抱着她的腿不松。
“妈，你再也不许走这么久了，三个月比三年还长。”
“胡说，你才多大，知道三年多长吗？”
“知道，我数过日历，一天划一道，划了好多页。”
小薇说着，眼泪滚了出来。
“爸还不许我们给你打电话，说你要上课，我想你了只能跟哥哥说，哥哥还说不想。”
小川的脸转向一旁。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了？”
“你说妈是去办正事，天天念叨有什么用。”
“这跟不想是一回事吗？”
“那你晚上为什么去妈屋里看她的照片？”
“霍小薇。”
小川伸手要捂她的嘴，小薇绕到苏黛黛身后躲着。
苏黛黛看向已经长高不少的少年。
小川穿着她走前做的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嘴唇抿着，眼里的水光却遮不住。
她把霍念交回霍承洲怀里，朝小川张开手。
“过来，让妈看看。”
“我又不是小孩。”
“长得再高也是我的孩子，过来。”
小川站着没动。
霍安跑过去推他，小薇也在后面拽，少年被两个弟妹推到苏黛黛面前，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苏黛黛没有笑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替他理好翻起的衣领。
“个子高了，怎么瘦了？”
“没瘦。”
“脸都窄了，还说没瘦，是不是吃饭又挑？”
“他不挑。”
霍承洲抱着孩子走近。
“每天两碗。”
小川立刻道：“爸做的饭只能多吃，嚼慢了咽不下去。”
霍承洲瞥了他一眼。
“吃得干净。”
“浪费粮食要挨批评。”
小川说得认真，苏黛黛却从里面听出了这三个月的艰难。
她走前备了不少腌菜和肉酱，周敏也会过来帮忙，可一家六口的饭到底不能总靠别人。
霍承洲能把孩子们照顾得平平安安，已经不容易。
“辛苦了。”
这句话是对小川说的，也是对霍承洲说的。
男人接过她脚边的提包。
“回家。”
他从见到她到现在，只说了几句照看孩子的话，连一句想没想都没问。
苏黛黛跟着往家属院走，心里倒不觉得失落。
刚才隔着人群，她一眼就看见霍承洲军装袖口有两道折痕，肩上也沾了霍念蹭出的糖渍。
从前出门前连风纪扣都要检查的人，如今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等她，等了多久也不说。
这已经是他的思念。
到了院门口，周敏和几名互助组成员都等在那里。
“苏组长总算回来了。”
“瞧着还胖了点，省城伙食不错吧？”
“哪里胖了，脸都小了一圈。”
大家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想问培训班的事，也想看她带回来的结业证。
霍安抱住苏黛黛不肯让。
“我妈今天不管互助组，她得先回家。”
周敏故意逗他。
“那明天借给我们半天成不成？”
“不成，后天也不成。”
“你说了可不算，得问你妈。”
霍安立刻仰头。
“妈，你别去。”
苏黛黛揉揉他的头发。
“今天哪儿也不去，先陪你们，明天睡醒再说。”
小薇仍抱着她的腿，走一步跟一步。
“今晚我要跟妈睡。”
“我也要。”
霍安马上接话。
小川从后面提醒。
“妈坐了一天车，让她好好休息。”
“那我在旁边打地铺。”
“地上凉。”
“我穿棉袄睡。”
孩子们争个不停，苏黛黛被围在中间，连院门都走不进去。
霍承洲把提包放到门边，空出手，朝她走来。
苏黛黛还以为他要把两个孩子拉开，便低头哄霍安先松手。
下一刻，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她背后绕过来。
霍承洲把她连同霍安和小薇一起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还稳稳托着霍念。
孩子们安静了。
院门口的说话声也少了大半。
苏黛黛的背贴在他胸前，隔着军装，能感觉到男人身上积了许久的暖意。
从前当着外人的面，他连牵她一下都要寻个由头。
这回没有迟疑，也没顾着院外还站着多少人。
“回来了。”
只有两个字。
苏黛黛握住他落在自己腰侧的手，眼泪又涌到眼角。
小薇最先笑出来。
“爸也想妈妈，我早就说了。”
霍承洲没有否认。
周敏识趣地招呼大家离开。
“走了走了，苏组长今天归家里，谁有话明天再说。”
众人笑着散开，临走还不忘提醒苏黛黛，互助组的账本已经送到家里。
院门关上后，霍承洲依旧没有松手。
霍安被夹在中间，费劲地抬起脑袋。
“爸，你抱太紧了，我喘不上气。”
苏黛黛拍了拍霍承洲的手背。
“先松开，孩子还在呢。”
“晚上再说。”
男人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这才抱着霍念进门。
苏黛黛站在原地，耳根热得发烫。
小川提起她落下的小包，经过身边时轻咳一声。
“妈，爸每天都擦你那张照片。”
说完，他快步进了屋。
苏黛黛还没来得及追问，堂屋里已经传来小薇的叫声。
“妈，你快看，妹妹会走了！”
屋内，霍承洲把霍念放在桌边。
小家伙扶着桌角挪了两步，忽然松开手，摇摇晃晃朝苏黛黛走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还没落下，她便扑进了妈妈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