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别贴身放，天热出汗，字会洇。”
霍承洲从小川手里拿过地址，塞进帆布书包的内层。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便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小川的位置靠窗，行李塞在座位下，脚边还放着一只装吃食的布袋。
车开出县城后，他一直望着窗外。
苏黛黛递过去一个煮鸡蛋。
“早上没吃几口，再垫垫。”
“不饿。”
“拿着，等饿了再吃。”
小川接过鸡蛋，装进书包侧袋。
霍承洲坐在过道一侧，伸手摸了摸车窗插销。
“晚上睡觉前检查门窗，柜子要上锁。”
“爸，你说过两遍了。”
“现在是第三遍。”
前排乘客回头笑了笑。
“小同志头回出门上学吧，你爸妈这是舍不得呢。”
小川把脸转回窗外。
“他们平时不这样。”
苏黛黛忍着笑，替他理平后衣领。
车到省城已过中午。
三人没有先去吃饭，照着地图找到第一中学。
校门口挤满了送学生的家长，有人挑着被褥，有人拎着木箱，红底白字的迎新横幅挂在教学楼前。
小川跨进校门时，脚步慢了半拍。
苏黛黛看见了，却没催他。
“先去报到处。”
报到桌设在礼堂门口。
老师核过通知书和户口证明，在新生名册上找到霍小川的名字。
“六年级统考全县第一，是你吧？”
“是。”
“你分在初一一班，宿舍三号楼二零六，饭票去后勤窗口领。”
老师递来一枚写着编号的宿舍钥匙，又看向霍承洲。
“家长下午三点前离校，学校晚上要开新生会。”
“明白。”
霍承洲接过材料，转手交给小川。
“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宿舍在三楼，一间屋住八个人。
上下铺是新刷的绿漆，窗户宽敞，墙边摆着八只木柜，条件比苏黛黛预想的好。
已经来了四名学生，家长正帮着铺床。
小川的床位靠近窗户，是上铺。
霍承洲把行李往地上一放。
“自己铺。”
苏黛黛刚想帮忙，见小川已经打开被褥，只得站到旁边看着。
他先铺褥子，四角扯平，再套枕巾，动作算不上熟练，好歹没有乱。
隔壁床的男孩看见他布袋里的酱菜。
“你家还给你带咸菜啊？”
“我妈做的。”
“我妈也带了，我家的是腌豆角。”
男孩说着，从自家坛子里夹出一根递来。
小川接过去尝了一口，也打开一瓶脆萝卜。
两个孩子没说上几句话，先交换起各自带来的吃食。
苏黛黛看在眼里，胸口那块石头落下少许。
她把装衣服的木柜擦过一遍，将换洗衣物分层放好。
“脏衣服别塞床底，周末洗完晾在楼后。”
“肥皂用完去校内服务部买，别为了省几分钱只拿清水冲。”
“胃疼要去医务室，饭难吃也得吃，早上不能空肚子。”
“知道。”
“还有钱，我缝在书包夹层里十块，平常用的零钱在口袋，粮票有二十斤。”
“妈，你早上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
小川立即改口。
“没怎么，你说。”
霍承洲靠着床架，看她从洗衣服讲到冬天加棉被，终于开口：“先去食堂看看。”
学校食堂有三排长桌，窗口供应馒头和米饭，菜是土豆烧肉与炒白菜。
三个人各打了一份。
苏黛黛尝过一口，咸淡尚可，肉不算多，却比家里担心的强。
“食堂饭能吃。”
小川咬着馒头。
“我也没说不能吃。”
“那刚才是谁只夹萝卜，没碰土豆？”
“我先吃萝卜。”
霍承洲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过去。
“在学校吃多少打多少，别浪费。”
“嗯。”
吃过饭，霍承洲带小川认了医务室和邮局，又去学校外找到公交站。
从省一中坐四站车能到他战友家，地址上的周叔已经提前收到消息。
该看的都看完，墙上的钟也指向两点半。
宿舍里的家长陆续往外走。
苏黛黛蹲在床边，将小川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鞋不合脚就写信，我给你做新的。”
“合脚。”
“天凉后别还穿单衣。”
“嗯。”
“同学借钱要记账，你借别人的也得按时还。”
“嗯。”
“有事找老师，别怕给人添麻烦。”
“妈。”
小川叫住她。
苏黛黛抬头，手还停在他的衣摆上。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少年眼圈发红，脸却偏向一旁，像是嫌食堂窗外的光太晃眼。
苏黛黛站起来，替他整理衣领。
早上扣好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歪，衣领也平整，她仍用手抚了两遍。
“那妈走了。”
“路上慢点。”
“下个月放假，我来接你。”
“我自己能坐车回去。”
“头一回我来，往后再让你自己坐。”
“好。”
霍承洲拍了拍儿子的肩。
“照顾好自己。”
“爸，你也照顾好妈。”
父子俩对视片刻，各自移开了视线。
走出宿舍楼，苏黛黛没有回头。
一直到了校门外，她才停下来，转身望向三楼。
二零六宿舍的窗户开着，几件刚挂上去的衣服随风摆动。
看不见小川。
“走吧。”
霍承洲提起已经空了一半的行李袋。
“嗯。”
回程的车在四点发车。
苏黛黛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还抱着小川没用上的一床薄毯。
车驶出省城，她把毯子叠了一遍，又重新展开。
霍承洲伸手拿过来。
“别折了。”
“小川晚上会不会认床？”
“会。”
“他睡上铺，翻身掉下来怎么办？”
“床边有护栏。”
“那护栏才这么高。”
苏黛黛说着，用手在膝盖旁比了比。
霍承洲没再讲道理，只把她的手握住。
掌心粗糙，温度却稳稳贴着她。
车轮碾过一段不平的路，车厢跟着摇晃。
苏黛黛盯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扭过脸去擦，越擦越多。
“你别看我。”
“我没看。”
“那你把脸转过去。”
霍承洲当真望向前方，手却没松。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到她掌中。
“我早上答应不当着孩子哭，已经做到了。”
“嗯。”
“现在哭一会儿不丢人。”
“不丢人。”
“你也舍不得，怎么没见你哭？”
“我是他爸。”
“当爸的不能哭？”
霍承洲沉默半晌，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
“我怕我哭了，你更难受。”
苏黛黛捏着手帕，转头看他。
男人仍望着前方，喉结来回动了一次，眼底泛着血丝。
她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承洲，家里真要少一个人了。”
“只是去上学。”
“我知道。”
“一个月后他就回来。”
“我也知道。”
车里的人说话声渐渐低了，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霍承洲将她的手放进自己军装口袋，挡住车窗缝里吹来的风。
汽车开到县城时，天已经黑透。
两人走回家属院，小薇和霍安立刻跑出来，朝他们身后张望。
“哥没回来吗？”
“小川要在学校住。”
“那他晚上跟谁睡？”
“跟七个同学住一间宿舍。”
小薇的脸垮下来。
“七个人都不认识他，谁给他留晚饭？”
苏黛黛脚步停住。
她本以为今天已经哭够了，听见这句话，鼻腔又开始发酸。
霍承洲弯腰抱起小薇。
“学校食堂给他留。”
“食堂知道哥不吃肥肉吗？”
没人回答。
堂屋里摆着五只碗。
霍安下午帮着拿碗，仍旧按从前的人数多拿了一只。
苏黛黛看着小川常坐的位置，伸手把那只空碗收回柜子。
刚关上柜门，院外便有人喊她。
“苏站长，省城来的加急信，送到服务站没人，我给你拿家里来了。”
信是省一中寄出的。
邮戳日期却在他们送小川报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