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志，这幅画是小薇画的？”
美术老师把画纸托到苏黛黛面前，手掌始终避着纸上的颜色，生怕蹭花了那间红窗小屋。
苏黛黛认出了画里的地方，那是他们住的家属院，屋顶涂成了蓝灰色，门前立着五个大小不同的人。
最矮的那个穿花袄，手里还抱着一只黄澄澄的鸡。
“小薇说画的是家，她弟弟抱着鸡不肯撒手，这个穿围裙的是我，旁边是她爸爸和哥哥。”
提起画上的小人，苏黛黛忍不住笑，“老师，我看着怪好，就是说不出好在哪儿。”
“你说不出才对，学过画的人才会盯着线条和明暗，你看到的是她画的日子。”
美术老师姓方，年轻时在省城文化馆教过课，退休后跟着儿子住进家属院，这回被军区请来给孩子们办兴趣班。
方老师把画纸转了半圈，指着那扇红窗，“别的孩子画房子，爱把窗和门摆得端端正正，小薇偏把窗挪到这一边，你瞧，人的视线跟着就过去了。”
“还有这些颜色，军装绿，院墙灰，屋顶蓝，本该显闷，她往窗上添了一块红，整张画立刻活了。”
苏黛黛听得认真，视线又落回那几个小人身上，“这红窗是我家的窗帘，她看一遍就记住了？”
“记住颜色算不上稀奇，知道把它放在哪儿才难得。”
方老师朝教室里招了招手，“小薇，你来跟你妈妈说，你为什么把太阳涂成橘色？”
霍小薇攥着半截蜡笔跑过来，辫梢上沾了一块蓝颜料，她先看画，又仰头看苏黛黛。
“红色用完了，我把黄色和红色的碎蜡笔一起涂，太阳就变成橘色了，老师说这样也好看。”
“你还混了颜色？”
“嗯，妈妈炒糖色的时候，糖先是黄的，后来就变红了，颜色也会变呀。”
苏黛黛没料到她会提起灶台上的事，伸手替她擦掉鼻尖的炭灰，“你天天看我做饭，倒把本事学到画里去了。”
“我以后给妈妈画一本菜谱，每道菜都画上颜色，你不认识的字，我让哥哥帮忙写。”
方老师听到这里，眼角的细纹舒展开，“这孩子会看，会记，还知道用自己的法子表现出来，苏同志，你可得好好培养。”
苏黛黛替小薇理辫子的手停了片刻，“老师，我们家没人学过画，我也不懂，该怎么培养？”
“不必一上来就想着送她去省城学，你先别拦她，让她多看，多画，家里的锅碗，院里的树，晒衣绳上的衣裳，全能画。”
方老师从旧皮包里取出一本翻旧的画册，“这本先借给她，里面有水彩画，也有铅笔画，别叫她照着描，让她看看人家怎么用颜色。”
小薇接过画册，胳膊贴在身前，连翻都舍不得翻，“老师，我的蜡笔只剩四根了，黑色也快没了。”
方老师看了苏黛黛一眼，没有替孩子遮掩，“普通蜡笔能画，烧过的柳枝也能画，可她到了这一步，最好添一盒水彩，再备两支笔。”
“供销社有吗？”
“文化用品柜台偶尔能到货，价钱不便宜，一盒十二色水彩要三块多，画纸也得另外买。”
三块多不算小钱，能买十来斤细粮，也够几个孩子添一双布鞋。
苏黛黛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月的开销，没有当着小薇的面露难色，“我去问问，买不到也能托人留一盒。”
小薇抱住她的腰，脸贴在棉袄上，“妈妈，我可以少吃一块糖，弟弟的糖也给我省下来。”
“你弟弟听见这话，准得抱着糖罐睡觉。”
苏黛黛刮了刮她的鼻尖，“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把画画好，可有一条，功课不能落下。”
“我保证！”
孩子嗓门清亮，教室里的几个小脑袋全转了过来。
方老师把另一幅画递给苏黛黛，那上面是一张长方桌，桌边坐着几个孩子，唯独主位上的男人只画了半张脸。
“这幅也是她画的，题目叫等爸爸吃饭。”
苏黛黛看了许久，才认出主位上的人是霍承洲，“怎么只画了半张脸？”
小薇用鞋尖磨了磨地面，“爸爸总回来得晚，我画到这里下课了。”
一句童言落下来，苏黛黛胸口发闷，却没在孩子面前提霍承洲近来的忙碌。
她把两幅画收好，“等爸爸回来，你照着他补，叫他坐那儿不许动。”
“他会答应吗？”
“他敢不答应，我就不给他留晚饭。”
小薇笑出了声，抱着画册跑回桌边，忙着向同伴展示里面的画。
离开教室时，方老师跟到门口，又叮嘱了一遍，“这孩子对色彩和构图有天生的感觉，家里条件允许就往前托一把，别把这点灵气磨没了。”
苏黛黛点了头，“您放心，我不懂画，可我知道孩子喜欢一件事不容易，只要她肯学，我就供。”
服务站的账刚结过一次，按规定给每个参与经营的军嫂发了补贴，苏黛黛也领到十二块六毛。
她原想拿这笔钱给霍承洲做件新衬衣，那男人的领口洗得发毛，问起来却总说还能穿。
如今再看，小薇的画纸比衬衣更等不得。
下午办完服务站的事，苏黛黛绕去供销社，文化用品柜台前摆着几摞作业本，玻璃柜里只剩两盒水彩。
售货员把盒子取出来，“上海产的，三块八，不收票，画笔四角一支，图画纸一毛五一沓。”
苏黛黛掀开铁皮盒，十二小块颜料排在里面，红黄蓝绿都齐全，盒盖上还印着一朵荷花。
“给我拿一盒，再要粗细两支画笔，图画纸来五沓。”
“全要？这东西孩子用起来费，水洒进去，一盒就糟蹋了。”
“她知道爱惜。”
苏黛黛数出五块钱，手指在剩下的零钱上拨了拨，又添了一块橡皮和两支铅笔。
回到服务站，她找出一个饼干铁盒，把每天买菜剩下的一分两分放进去，盒盖上贴了张纸。
周敏凑过来看，“小薇画画的钱？你每月还得贴家用，别省过头，缺多少从我这里挪。”
“服务站的钱一分都不能动，我自己攒得出来，少扯半尺花布，少买两回点心，孩子的画纸就有了。”
“霍首长知道了，还能让你省他的衬衣？”
“他那件先补补，领子翻过来还能再穿一年。”
晚上，小薇看到铁皮水彩盒，鞋都没脱利索便跑过来，伸出的手挨到盒边，又收了回去。
“妈妈，真是给我的？”
“给方老师的，她说借你用两天。”
小薇听出母亲逗她，抱起颜料盒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怕里面的颜料掉出来，赶忙放回桌面。
“我先画妈妈，再画爸爸，等我画好了，挂在我们家墙上。”
苏黛黛把画纸铺开，刚要教她把东西收进抽屉，储物间里传来一声脆响。
紧接着，小霍安带着哭腔喊了起来。
“妈妈，坛子自己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