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怎么是空的？”
苏黛黛拿着印刷厂送来的样册，来回看了三遍，封面只有军属服务站运营手册几个大字，下面印着军区后勤部编制。
负责送样册的干事翻到扉页，“编写人员都在里面。”
苏黛黛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编写组第一位。
名字是铅字印出来的，横竖整齐，和她平日写在账本上的样子完全不同。
“上级不是说主编印在封面吗？”
周敏比她先问出口，“怎么只放在里面？”
干事解释道：“内部文件过去没有这个做法，印刷厂按老格式排了，正式印刷还没开始，今天就是请苏站长看样子。”
“名字放哪里都一样，内容没错就成。”
苏黛黛将样册翻回第一章，先查表格和数字。
周敏不肯，“怎么能一样，这本手册是你领着大家写的，主编就该写主编。”
“里面有名字。”
“封面是封面。”
“你先别急，后勤部还没定。”
样册留下以后，服务站里的人轮流传看。
陈红梅翻得最慢，遇到自己认识的段落便停下来，指着腌菜组常见问题那一页给旁人看。
“这条缸没烫，就是咱们头一年吃的亏。”
“你还不让我写。”
“写事就写事，反正没写我名。”
笑声绕着桌子传开，苏黛黛却一直在核对内容。
一百八十六页里，数字表格占了不少，印错一个数，下面的人照着做便会出麻烦。
她对完第一遍，又叫周敏和财务组分开核一遍。
当晚回家，样册被小薇先抢了过去。
孩子抱着书跑到灯下，翻开扉页寻找半天。
“妈妈，你的名字在这里。”
“看见了。”
“为什么封面没有？”
霍承洲正在给小念修木头小车，听见这句，抬头看向苏黛黛。
“印刷厂按旧格式排的。”
“审核意见里写了主编署名。”
“他们还要研究。”
“明天我问一下。”
苏黛黛将样册从女儿手里接回来，“这是后勤部的事，你别插手。”
“我只问流程。”
“问也不行，别人该以为我非要把名字印上去。”
霍承洲放下手里的小木轮，“这是你做的事，署名合规，有什么不能问？”
“内容能用才要紧。”
“内容和署名不冲突。”
小霍安趴到父亲腿边，“爸爸，什么叫署名？”
“谁做的，写谁的名字。”
“那我做的小木枪也要写名字。”
“那是我给你做的。”
“可它归我。”
霍承洲拿起木轮继续打磨，“等你自己会做，再写你的名字。”
苏黛黛看着父子两个，手掌覆在样册封面上。
她并非不想看见自己的名字。
正因为想，才怕这份心思叫人看出来以后，显得自己太在意虚名。
从前吃不饱饭的时候，名字只是村里人喊她干活用的。
后来学会写字，她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名字能由自己端端正正写在纸上。
如今这三个字要随着手册发往全军区，她怎么可能不盼着。
第二天下午，后勤部打来电话。
正式版本按原审核意见排版，封面下方增加主编苏黛黛，编写组其余成员列在扉页。
周敏放下电话便跑进办公室。
“定了，印封面！”
“你慢点，门槛都快让你踩塌了。”
“这下看谁还说写哪里都一样。”
苏黛黛拿起电话记录，盯着主编两个字看了半晌，“印多少册？”
“首批两千册，各单位先发，后面不够再印。”
“两千？”
“对，发布会定在下周三，军区政委和上级后勤部都来，让你准备发言。”
苏黛黛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还要发言？”
“你是主编，当然得讲。”
接下来几天，她将发言稿改了四遍。
第一稿写得太长，第二稿全是制度，第三稿让霍承洲看过以后，只留下两页。
“他们已经拿到手册，你不用再把内容念一回。”
“那我讲什么？”
“讲这本手册怎么来的。”
发布会当天，礼堂前排坐满各单位负责军属工作的干部。
桌上每个座位都放着一本崭新的手册。
浅灰色封面中央印着标题，下面一行稍小的字清清楚楚。
主编苏黛黛。
苏黛黛坐下时，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留片刻，随后翻开书页。
纸墨的气味钻进鼻子，她看见扉页上还有周敏，陈红梅和几名编写成员的名字。
每一个人都没落下。
军区政委上台讲话时，手里拿的正是这本手册。
“这不是一本关起门来写出的教材。”
“里面有三缸腌坏的萝卜，有丢过的六尺布，有孩子生病时补上的卫生规定，也有一百多名军属靠劳动挣到的第一份收入。”
“这是一位军嫂和她的伙伴们，用多年心血换来的实战经验。”
台下响起掌声。
苏黛黛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手却一直按着膝上的书。
轮到她发言时，礼堂里的目光全落了过来。
她走到台前，将准备好的稿子展开，又在开口前合上了。
“我原先以为，办服务站就是找几间屋，叫会做针线的来做针线，会腌菜的去腌菜。”
“真办起来才知道，人聚到一起容易，长久做下去难。”
“这本手册写的不是我们做得多好，写的是我们哪里错过，又是怎么改的。”
“各单位条件不同，照搬我们的做法未必合适，可有一件事不会变。”
苏黛黛望着台下那些即将回去筹办服务站的人。
“军属不是等着别人安排的一群人。”
“只要给她们一处能做事的地方，再把规矩立好，她们能养活自己，也能替部队分担难处。”
掌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持续得更久。
发布会结束后，几名外地来的干部围住苏黛黛，问她场地不够怎么办，军属人数少又该从哪一组办起。
她没有照着手册背答案，而是先问各单位有多少人，缺什么，能做什么。
等人群散去，天色已经暗了。
霍承洲站在礼堂外等她，手里也拿着一本手册。
“你怎么来了？”
“接苏主编回家。”
“又乱叫。”
“封面上印着，不算乱叫。”
回到家，孩子们早把书架最上面清出一块地方。
小薇将全家福往旁边挪，小霍安抱着哥哥那封获奖信，也嚷着要摆上去。
苏黛黛把手册放到全家福旁边，往后退了两步。
照片里的她穿着旧棉袄，怀里抱着孩子。
照片旁边，那本书上印着她亲手写过无数遍的名字。
从不识几个字的农村姑娘，到能把自己的经验写成手册，供整个军区使用，她走了好几年。
路不快。
每一步却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