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蘑菇能吃吗?”
小霍安举着一朵红伞白点的蘑菇跑过来,苏黛黛看清以后,立刻将他的手腕托住。
“不能吃,放地上。”
“它长得最好看。”
“越好看越不能乱碰。”
“妈妈也好看。”
“少拿话哄我,去用水洗手。”
小川将弟弟领到溪边,边走边数落,“出门前怎么教你的,不认识的蘑菇别摘。”
“我认识,它是红蘑菇。”
“知道颜色不算认识。”
“那它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
小霍安抓住机会,“你不知道还说我?”
小川把他的手按进水里,“我不知道,所以不摘。”
霍承洲背着竹筐走在后面,听见两个孩子又争起来,只说了一句。
“小安,洗手。”
孩子立刻安静,将十根手指翻来覆去洗了两遍。
暑假过了不到一半,全家已经上了两次山。
小川认识几种常见蘑菇,小薇不爱采,只背着画板找地方画树和石头。
小念跟在父亲身边,走累了便抬起两只胳膊,等着被抱。
苏黛黛蹲在松树下扒开湿叶,找到一小片榛蘑。
“这里有,拿篮子来。”
小川提着篮子过来,先看了看伞盖和根,“这个我认识,学校食堂炖过。”
“食堂炖得好吃吗?”
“不好吃,里面全是汤,蘑菇没几块。”
“今晚拿鸡汤煨。”
小霍安听见鸡汤,马上从溪边跑回来,“鸡也上山了吗?”
“鸡在家里。”
“那我们为什么不回家吃鸡?”
霍承洲将竹筐递给他,“筐还没装满。”
孩子抱着筐往林子里钻,“我去装树叶,树叶多,一会儿就满了。”
小川一把将人捞回来,“树叶能吃?”
“鸡能吃,鸡也吃树叶。”
“谁告诉你的?”
“我看见鸡啄过。”
兄弟两个一路争,惊飞了草丛里的山雀。
小薇坐在石头上,将两个人吵架的样子画进纸里,还特地给小安的竹筐加了满满一筐树叶。
下山以后,苏黛黛挑出半筐榛蘑。
其余大半是孩子们带回来的松果,野花和形状古怪的石头。
第二天,院里多了一个松果排成的圆圈,小霍安称那是他的山货服务站。
一只松果换半块糖,两只换一块饼干。
交易开张不到半天,所有糖和饼干都进了他自己的肚子,服务站当场关门。
天气再热些,霍承洲带孩子们去了军区后面那段浅河。
下水前,他拿绳子标出范围,又让小川带着两个小的先在岸边活动手脚。
小霍安套着旧汽车内胎,脚刚碰水便开始乱蹬。
“爸爸,我会游了!”
“你还没下去。”
“我在水里。”
“脚站在河底也算游?”
孩子低头一看,河水果然只到腰间。
他立刻蹲下,内胎托着身子往上浮了半截。
“现在会了。”
霍承洲托住内胎,“两条腿往后蹬,别只拍水。”
小霍安答应得响亮,下一刻,两只手便捧水泼向小川。
小川没防备,半张脸全湿了。
“霍安!”
“是水自己跑过去的!”
又一捧水迎面泼来,这次小川看清了,弯腰便还了回去。
小霍安被浇得睁不开眼,抱着内胎大喊救命。
霍承洲将两个儿子分开,“一个教不会,一个不肯教,今天都别上岸。”
小川抹掉脸上的水,“是他先泼我。”
“你十三岁,他几岁?”
“他闯祸的时候从不说自己小。”
岸边的苏黛黛笑得扶住膝盖。
小薇坐在树荫下画河面,听见动静也跑来,卷起裤腿加入水仗。
到最后,连小念都用木瓢舀水往父亲鞋上倒。
霍承洲看着湿透的裤脚,只能把木瓢收走。
“今天谁也别说自己学过游泳。”
小霍安套着内胎漂在浅水里,“我学会打水仗了。”
“这个不用教。”
除了下河,院里还搭起了一顶旧帆布帐篷。
帆布是后勤淘汰下来的,边角补过几回,搭在两棵树之间,勉强能容下四个孩子。
小霍安说这叫露营,晚上要睡在里面守夜。
苏黛黛给他们铺好草席,又准备一壶凉白开。
“夜里有蚊子,困了就回屋。”
“我们是野外战士,不怕蚊子。”
“蚊子咬你可不管是不是战士。”
小川拿来一截艾草点上,放在帐篷外熏蚊子。
小薇把画本和手电筒带进去,小念也抱着布偶往里钻,四个孩子挤得脚碰脚,笑声一直传到院外。
不到九点,小念先睡着了。
九点半,小霍安被蚊子叮了三个包,抱着枕头回屋。
小薇坚持到十点,听见树叶响,认定院墙外有狼,拖着草席跑回母亲身边。
最后只剩小川一人。
苏黛黛半夜去看,发现帐篷里早空了。
少年躺在弟弟旁边,一条腿还露在被子外面。
她替他盖好,第二天也没揭穿野外战士全部撤退的事。
霍承洲兑现承诺,连休了三天。
第一天陪孩子们去河边,第二天带小薇到后山写生,第三天留在家里陪小川下棋。
父子两人坐在院中,一盘棋从上午下到中午。
第一盘,小川赢了。
第二盘,霍承洲走错一步,又输了半子。
小霍安蹲在棋盘边,掰着手指宣布,“哥哥赢两回,爸爸输两回。”
“不用你算。”
霍承洲收棋时看向长子,“在学校跟谁学的?”
“科技班的吴老师,他每天午休都下。”
“第三盘再来。”
“妈喊吃饭了。”
“下完再吃。”
苏黛黛站在厨房门口,“谁教你按时吃饭的规矩?”
霍承洲只得放下棋子,“下午继续。”
第三盘下到一半,小川故意卖了个破绽。
霍承洲没有吃那颗棋,反而封了另一边。
少年看着棋盘,抬头问:“你早看出来了?”
“你的手一直挡着右边,怕我看见,那里肯定有东西。”
“下棋还看手?”
“带兵也看人。”
小川将那颗棋放回去,“再来一步。”
第三盘最后由霍承洲赢了。
小霍安却坚持爸爸赢得少,哥哥才是家里最厉害的人。
霍承洲没争,收好棋盘以后,将自己用了多年的棋谱送给了小川。
暑假最后一天,苏黛黛从早上便开始准备晚饭。
鸡炖榛蘑,红烧鱼,肉末蒸蛋,还有孩子们各自点的一道菜,摆满了整张桌子。
小川最先吃饱,放下碗时,裤腰已经撑得发紧。
小霍安靠在椅背上揉肚子,“妈妈,我明天不用吃饭了。”
“刚才是谁还想拿第三个馒头?”
“那时候我的肚子没说话。”
“现在说什么?”
“它说装不下了。”
小念学着哥哥摸肚子,把衣服上的饭粒也拍了下来。
小薇吃得慢,仍在认真挑鱼刺。
霍承洲坐在桌边,看着四个孩子吵吵闹闹,迟迟没有起身。
“明早几点的车?”
“小川八点到车站。”
“我送。”
“你不是有会吗?”
“挪到下午了。”
苏黛黛将最后一碗汤分完,“行李都收好了,路上吃的馒头和鸡蛋,明早再装。”
小川低头摆弄筷子,“我寒假还能回来。”
“知道。”
“也没隔多久。”
“嗯,没多久。”
少年说这些话,也不知道是在宽慰谁。
饭后,孩子们又钻进帐篷。
这次没人肯先回屋,四个脑袋挤在门帘后面,非要父母也进去坐一会儿。
帆布下面塞不下六个人,霍承洲只能坐在外面,苏黛黛靠着他的肩,听孩子们商量寒假要做什么。
“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霍承洲握住她的手。
掌心带着常年留下的厚茧,力道安稳。
苏黛黛望着帐篷里挤作一团的孩子们,将头靠得更实。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