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苏黛黛手里的菜篮子还没放下，守门战士便朝接待室指了指。
“说是您的老朋友，姓张，从外地来的。”
她顾不上再问，提着菜篮便往里走。
接待室的门开着，一个穿深蓝色呢子外套的女人背对门口，正在看墙上的军区宣传栏。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两张熟悉又添了岁月痕迹的脸，隔着几步相互看了许久。
“婉茹？”
“黛黛。”
菜篮从苏黛黛手里滑下来，里面的白菜和萝卜滚了一地。
她没去捡。
张婉茹快步迎上来，两条胳膊一下抱住她，脸贴在她肩头，半天没有松开。
“你怎么才来啊？”
苏黛黛搂着她，手在她后背拍了又拍，“信里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就想看看你见到我是什么样。”
“菜都吓掉了，你满意了？”
“满意。”
张婉茹松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是这么软，又圆了点。”
“你倒瘦了。”
“路上坐车没吃好。”
“走，回家，我给你做饭。”
苏黛黛弯腰去捡菜，张婉茹也跟着蹲下，两个人一人捡白菜，一人捡萝卜。
守门战士想上来帮忙，还没伸手，菜已经全回了篮子。
“你丈夫呢？”
“他去邻市出差，我陪着过来，今天下午才汇合。”
“专门绕到这儿？”
“他办事的地方离这里坐车三个钟头，我早上四点就出门了。”
苏黛黛提起篮子，嘴上埋怨，“跑这么远，也不怕累。”
“再不来，你又得搬家。”
“这回不搬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走出军区门口，两个人仍挽着胳膊。
路上碰见熟人，苏黛黛便停下来介绍。
“这是张婉茹，我以前在红旗军区认识的朋友。”
一句以前的朋友，说不尽中间那些年。
那时苏黛黛刚进家属院，什么都不懂，说错话怕人笑，做错事又怕被赶走。
张婉茹是第一个肯坐在她身边，教她认票证，也陪她去供销社的人。
两人走到家门口，小霍安正蹲在院里挖土。
看见陌生人，他先把木铲藏到身后。
“妈妈，她是谁？”
“叫张姨。”
“张姨好。”
小霍安叫完，又问：“你从哪里来？”
“从很远的地方来。”
“有省城远吗？”
“比省城还远。”
“那你坐火车带糖了吗？”
苏黛黛拍了拍他的脑袋，“哪有一见面就问糖的。”
张婉茹已经笑着从包里取出一袋水果糖，“带了，先叫弟弟妹妹出来。”
小霍安拿了糖便往屋里跑，“小薇，小念，远地方来的张姨有糖！”
“这孩子比小川小时候热闹多了。”
“他一天能把家里吵翻三回。”
“随霍承洲？”
“嘴不随。”
“那随谁？”
苏黛黛想了一圈，“不知道。”
两人进屋坐下。
张婉茹先看见书架上的手册，又注意到全家福旁边新挂的画。
“这是小薇画的？”
“她参加军区画展，送去省里评选了，墙上这张是文化室帮忙照着描的。”
“画里的你还真像。”
“哪里像，人哪有那么圆。”
“小薇画得老实。”
张婉茹取下手册翻开，找到扉页上苏黛黛的名字。
“信里听你讲是一回事，拿在手里又是另一回事。”
“里面也有别人写的，我只负责整理。”
“主编三个字可没写别人。”
“你怎么同霍承洲一样，净盯着封面。”
“我得好好看看。”
张婉茹翻了几页，抬起脸打量她，“当年那个连供销社收据都看不明白的小保姆，现在成大人物了。”
“什么大人物，我还是管菜缸和布料。”
“从前管一家人的饭，现在管上百人的事，还写手册教别人，你说变没变？”
苏黛黛给她倒上热水，“你也变了，以前说两句话就脸红，现在坐火车跑这么远，胆子比我还大。”
“日子推着人走，哪能一直原地站着。”
张婉茹接过杯子，“你跟霍承洲过得好吗？”
“好。”
“真话？”
“你进门看了这么久，没看出来？”
“家里收拾得好，孩子也黏你，这些我看见了。”
张婉茹凑近几分，“我问的是你们两个。”
“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问。”
“你耳朵怎么红了？”
“屋里炉子热。”
“这都入秋了，你家炉子还没生。”
苏黛黛拿起杯子喝水，不肯再答。
张婉茹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直到小薇牵着小念出来，才收住话头。
中午，苏黛黛做了满满一桌菜。
张婉茹在厨房帮忙，切菜时还像从前一样，习惯将菜根单独留出来，说晚上可以煮汤。
“你家现在不缺这口菜了，还留着？”
“你也没扔。”
“过惯了苦日子，改不掉。”
“留着吧，晚上加豆腐煮一锅。”
两个人并肩站在案板前，谈起各自这些年的日子。
张婉茹的丈夫调过两次工作，孩子上了中学，婆婆前年生了一场病，她在医院守了两个多月。
苏黛黛也讲服务站最初缺人的难处，讲小川去省城读书，讲霍承洲血压高以后被全家盯着吃药。
说到一半，张婉茹忽然笑起来。
“你还记得第一次给霍承洲做饭吗？”
“记得，炖的鸡。”
“你那时候跟我说，霍首长看人吓人，吃饭也不说好不好。”
“现在也不说。”
“可他吃了三碗。”
“你怎么还记着？”
“我还记得你说绝对不会喜欢他。”
苏黛黛将切好的土豆放进盆里，“谁年轻时没说过几句傻话。”
“你那时候多大，二十二？”
“嗯。”
“转眼都三十了。”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可我看你，总觉得还在那间小屋里。”
张婉茹的笑慢慢收了，“你坐在床边补衣服，手上全是口子，还跟我说，只要霍家肯留下你，累点也没关系。”
苏黛黛低头洗菜，水从指缝间流下。
那些日子隔得远了，想起来却还清楚。
“那时我真怕被赶出去。”
“谁能赶你，你把霍家一家人的心都抓住了。”
“也有你帮我。”
“我只带你去过几次供销社，教你认了几张票，算什么帮忙。”
“没有你，那几次我也不知道找谁。”
张婉茹伸手关掉水龙头，“黛黛，我当时帮你，也没想过你会记这么多年。”
“你帮我的时候，也不知道我以后能做什么。”
厨房里安静下来。
院中的孩子正在分糖，小霍安坚持自己负责保管，被小薇当场拒绝，争吵声隔着窗户传进来。
张婉茹擦了擦手，“好了，不说这些，再说饭里得多放盐。”
“你想哭就哭，别赖饭菜。”
“你先把眼睛擦干净。”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一起笑了。
下午，苏黛黛没有去服务站。
她领着张婉茹看了新建的几间砖房，从缝纫组走到托幼组，又将最早办服务站的旧屋也打开。
张婉茹摸着桌上被针扎出的小孔，“你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最早只有九个人，借了三台缝纫机。”
“现在有多少人？”
“固定在各组做事的一百三十多人，忙的时候还会再招。”
“你管得过来？”
“各组有负责人，周敏管日常，我不再什么都伸手。”
“这话听着像霍承洲教的。”
“他教我一点，我也教他一点。”
张婉茹看着她熟练地同各组打招呼，听着军嫂们叫苏站长，眼里那份新奇始终没有散。
下午四点，接张婉茹的车到了军区门口。
两个女人走得慢，短短一段路，硬是走了十多分钟。
“下回带孩子一起来。”
“行。”
“别又隔这么多年。”
“不隔了，每年都写信。”
“写信不算见面。”
“那我来看你，你也可以去看我。”
到了车边，张婉茹迟迟没上去。
她转身抱住苏黛黛，额头抵在她肩上。
“黛黛，不管你走多远，我永远是你第一个朋友。”
苏黛黛的眼眶发热，双臂收紧。
“你也是。”
“受了委屈得告诉我，别光在信里说好事。”
“你也一样。”
司机等了片刻，探头提醒该走了。
张婉茹松开手，弯腰上车，又从车窗里伸出胳膊。
苏黛黛握住她的手，跟着车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车速提起来，两只手才分开。
“记得写信！”
“知道了！”
车拐过路口，张婉茹还在回头。
苏黛黛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挥动的手消失，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以后，上面画着两个年轻姑娘。
一个扎着粗辫子，袖口打着补丁，一个穿着干净的军属装，两个人挽着胳膊，手里各拿半块馒头。
画纸背面写着一行字。
这是小薇替张婉茹画的，她们第一次成为朋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