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洲换上军装，只用了两分钟。
苏黛黛替他整理衣领时，发现他的下颌绷得有些紧。男人脸上看不出异样，扣纽扣的动作却比平日快了一点。
“知道是什么任命吗？”她压低声音问道，“省城专门来电话，总不会是小事。”
霍承洲拿起军帽。
“首长没在电话里说。你带孩子先吃饭，不用等我。”
“嘴上让我别等，回来晚了又要看锅里有没有给你留饭。”苏黛黛替他抚平肩上的一处褶皱，“去吧，我把饭温着。”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出门。
军区办公楼里比平日安静。
霍承洲敲门进去时，政委和军区首长都在。桌面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旁边压着调令。
首长没有让他久站，抬手指向对面的椅子。
“坐。今天找你过来，谈的是省军区的安排。上级对你这几年的工作有评价，也征求了我们这边的意见。”
霍承洲没有去看文件，腰背坐得笔直。
“请首长指示。”
首长见他这副样子，端起茶杯笑了笑。
“还没宣布，你就先摆出领任务的架势。省军区指挥机关缺一名副参谋长，上面研究以后，决定调你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息。
霍承洲的目光终于落到那份文件上。
他如今在第二军区也是副参谋长，职务名称看着没有变化，可省军区管辖范围更广，接触的工作也完全不同。调入省军区指挥机关，意味着他进入了更高一级的指挥序列。
这些年熬过的夜，进过的山，还有肩上担过的每一项任务，都在这一纸任命里得到了回应。
霍承洲没有伸手去拿文件。
“什么时候报到？”
政委坐在一旁，听见这话便笑了。
“你先别忙着问时间。省军区同这里差着两百多公里，家属和孩子怎么安排，苏黛黛的服务站怎么交接，这些都要考虑。”
霍承洲沉默片刻。
“服从组织安排。家里的事，我回去同她商量。”
首长将调令推到他面前，语气严肃起来。
“让你去省城，担子只会更重。那里机关多，协调的单位也多，光会带兵不够，还得顾全大局。你性子硬，有时候说话太直，到了新岗位要注意方式。”
“是。”
“还有身体。”政委接过话，“你的血压问题，家里比组织盯得还紧。到了省城以后，不能因为工作忙就停药。苏黛黛要跟着去，我倒放心些。”
霍承洲握住调令，指腹在纸边压了一下。
“她还没答应。”
政委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她会不答应？”
霍承洲没有回答。
他知道苏黛黛会怎么选。可这些年，她在这里建起服务站，好不容易把事情做稳。如今因为他的工作，突然让她放下熟悉的一切，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不能替她把愿意两个字说出口。
首长靠向椅背。
“组织不会让军属吃亏。省军区也在推广军属服务工作，她那本手册已经送过去了。等她安顿下来，愿意继续做，我们会按规定提供条件。”
“我会把话带到。”
“任命暂时没有对外宣布，你先回去商量。三天后给我们答复，半个月内完成交接。”
霍承洲站起身，将调令整齐收好。
“我接受任命。”
政委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霍承洲，这一步走出去，以后的路更难。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别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
“是。”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暗了。
霍承洲在台阶下站了片刻，才将军帽戴好。远处家属院亮起一片灯，苏黛黛说会给他留饭，那盏靠东边的灯多半也亮着。
他从十几岁入伍，军装穿了大半辈子。调令接过不少，可手里这份分量格外重。
赵勇从值班室出来，见他站着没动，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首长，是省城的调令？”
霍承洲看向他。
“消息倒快。”
“我刚才送文件时听见了一点。”赵勇压下心里的激动，声音却还是高了些，“省军区副参谋长，这可不是一般的调动。您这些年立下的功劳，上面都记着。”
“还没正式宣布，别往外说。”
赵勇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站直答应。
他跟着霍承洲多年，见过这人带伤回营，也见过他为了一份部署图熬上几个通宵。如今真等来这一步，霍承洲自己反倒最平静。
赵勇心里替他高兴，又忍不住想到苏黛黛。
“嫂子的服务站怎么办？她在这里花了这么多心血，真舍得走吗？”
霍承洲没有回答，只把文件往军装内袋里按了按。
回到家时，饭桌还没有收。
几个孩子已经吃过，小川领着弟妹在里屋写作业。苏黛黛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重新热过的白菜肉片。
她看见霍承洲进门，没有急着问，先将碗往他那边推。
“洗手吃饭。你在办公室里坐了那么久，肯定又没顾上喝水。”
霍承洲脱下军大衣，洗净手，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
苏黛黛一看便明白了。
“真是调动？”
“嗯。”
“去哪里？”
“省城。”
里屋传来铅笔掉到地上的声音，随后又安静下去。几个孩子显然都竖起了耳朵。
苏黛黛朝门帘看了一眼，声音放轻。
“什么职务？”
“省军区副参谋长。”
她先是一怔，随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省军区？”
“职务名称没变，工作范围变了。”霍承洲把调令取出来，放到桌上，“上级要求半个月内过去报到。”
苏黛黛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她这些年学了不少字，文件里的内容已经看得明白。落款和红章都清清楚楚，霍承洲的名字写在任命一栏。
“这是好事。”她将调令放回桌上，嘴角扬起来，“你怎么一进门还板着脸？组织肯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说明这些年做的事都有人看见。”
霍承洲夹了一口菜，没有接话。
苏黛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男人掌心比平时热，手指也一直绷着。旁人看不出他情绪，她却知道，他心里绝没有脸上这么平静。
“高兴就高兴，在家里不用装。”苏黛黛压着笑意，“你眼里都亮了，还非得端着首长架子。”
霍承洲抬眼看她。
“没有装。”
“那你筷子都拿了半天，菜只吃了一口。你要真不激动，我现在就把调令收进柜子，等明天再看。”
霍承洲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高兴。”
短短两个字，声音比平日更沉。
苏黛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知道这个男人一路走到今天有多难，也知道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任务背后，藏着多少次险情。
“高兴就多吃点。等孩子睡了，我陪你把调令再看一遍。”
霍承洲仍旧没有松手。
“你先想清楚。省城离这里远，服务站刚被省里考察过，你现在走，很多事都得放下。”
“我又没说不走。”
“黛黛，这次不用急着答。你留下，我也能想办法常回来。”
苏黛黛抽回手，将那碗已经不烫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从省城常回来，一趟就得一天，组织调你过去是让你工作的。再说孩子怎么办？小川在省城上学，咱们过去以后离他还近了。小薇和小安的转学手续可以办，小念跟着我，哪里都能安顿。”
霍承洲看着她。
“服务站呢？”
提到这里，苏黛黛安静了片刻。
院里那棵刚种下的桃树还没有抽叶，服务站里却已经有了一百多个人。那里的桌椅是她一张张凑来的，规章也是她和周敏熬夜商量出来的。
真要离开，她怎么可能不舍得。
“服务站已经不是当初那间小屋了。”苏黛黛抬起头，眼神重新定下来，“周敏能管日常，各组也有负责人。我要是离开几天，那里就乱成一团，说明我这些年根本没把人带出来。”
“你舍得？”
“舍不得也不能拦着你。”她看着男人，“当初你调到这里，我说你去哪里，家就去哪里。那句话现在也算数。”
霍承洲喉结动了一下。
“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这就是我的选择。”苏黛黛伸手按住那份调令，声音没有半点勉强，“服务站我会交接好。到了省城，只要还有军属需要做事，我照样能从头开始。”
里屋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小霍安带着两个妹妹挤出来，小川站在最后，脸上也压着藏不住的高兴。
“妈妈，省城是不是小川哥哥上学的地方？”小霍安顾不上装作没听见，跑到桌边问道，“我们搬过去以后，哥哥每天都能回家吗？”
“要看学校安排，不过周末肯定方便。”苏黛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先别惦记哥哥。到了省城，你和姐姐也得换学校。”
小薇抱着画本，小声问道：“院里的桃树怎么办？我们才种下，它还没开花。”
苏黛黛被问得心里一酸。
霍承洲看向窗外，沉声说道：“托人照看。以后有机会，回来看看。”
小念没听懂调动，只知道大家要走，伸手抱住母亲的腿。
“妈妈也去？”
“妈妈当然去。”
苏黛黛将女儿抱起来，又看向霍承洲。
男人坐在灯下，调令摊在两人之间。他眼里的喜悦终于不再藏着，里面又多了一层对她的歉意。
她知道，只要自己露出半点为难，霍承洲真会想办法把她留在熟悉的地方。可一家人分隔两地的滋味，她不想再尝。
苏黛黛深吸一口气，把女儿往怀里抱稳。
“走吧，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