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闻见红烧肉了。”
小川还没跨进屋，书包便被小霍安接了过去。
小霍安接得勤快，手却没闲着，拉开书包带子便往里看。
“哥哥，你给我带什么了？”
“先把手拿出去。”
“我帮你拿书。”
“你是想找糖。”
“也可以顺便找糖。”
小川把书包提回来，从侧袋摸出两块水果糖，一块给他，一块递给小念。
小霍安拿到糖，还不肯走。
“姐姐呢？”
“她没有。”
“为什么？”
“她上次写信，让我别买。”
小薇从厨房端着碗出来，听见这话便说道：“我说别乱花钱，又没说你真不能买。”
“那下次给你。”
“下次我要画笔。”
“行。”
小川应得痛快，换好鞋便往厨房走。
苏黛黛正守着两口锅，一口炖红烧肉，一口煨鸡汤，案板上还摆着切好的土豆丝和白菜。
“妈，我来烧火。”
“这里用煤气，不用你烧火。”
“那我切菜。”
“都切好了。”
“我总得干点什么。”
“去把你爸叫回来，他说六点到家，现在还没见人。”
小川看了眼墙上的钟。
“才差两分钟。”
“你替他说话倒快。”
“我去门口等。”
少年放下书包又出了门。
苏黛黛望着他的背影，拿锅铲碰了碰锅沿。
小川十三岁了，个头蹿得快，站直以后已经到了她眉间。
脸上的孩子气还没褪完，肩背却开始有了父亲的样子。
住校这几年，他学会了洗衣服和收拾床铺，成绩也一直排在前面。
每次回来话不多，家里有什么重活却都抢着做。
孩子懂事，做母亲的高兴，可苏黛黛偶尔也希望他能像小霍安那样，想吃糖便伸手讨，受了委屈也敢扯着她的衣角说。
“妈妈，肉糊了吗？”
小念站在厨房门外，用力吸了吸鼻子。
“没糊，香味飘出来了。”
“我能吃一块吗？”
“等哥哥和爸爸回来。”
“哥哥回来了。”
“又去接爸爸了。”
小念搬来小板凳，守在厨房门口不走。
“那我在这里等。”
“你守着锅，肉也不会提前熟。”
“我不吃，我就闻闻。”
苏黛黛挑了一块瘦肉，吹凉后送到她嘴边。
孩子马上张嘴，腮帮子鼓起来，眼睛满足地眯成两道弯。
小霍安闻着味跑来。
“妈妈，你偷着给妹妹吃。”
“她帮我尝咸淡。”
“我也会尝。”
“你先去摆筷子。”
“摆完能尝吗？”
“摆完开饭。”
桌子是新添的长方桌，平日一家五口坐着宽松，今晚多了小川，六个人刚好围满。
小薇摆碗，小霍安发筷子，发到父亲的位置时，故意放了一双最短的。
“为什么爸爸的筷子不一样？”
小薇伸手换过来。
“因为他回来晚。”
“还没到六点。”
“你也帮他说话。”
“哥哥刚才也帮了。”
姐弟两个正争着，门锁响了。
小川先推门进来，霍承洲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纸包。
“什么东西？”
苏黛黛从厨房探出头。
“熟食店买的酱牛肉。”
“家里菜够多，你又花钱。”
“今天人齐。”
这四个字堵得苏黛黛没法再念叨。
霍承洲将纸包交给小川，进厨房洗手。
案板上摆着六个菜。
红烧肉，香菇炖鸡，醋熘白菜，炒土豆丝，蒸鸡蛋，再加一盘凉拌萝卜皮。
他看了一圈，抬手掀开鸡汤锅。
“真够了。”
“现在知道够了？”
“牛肉留到明天。”
“买都买了，切上吧。”
苏黛黛拿过纸包，切了半盘，剩下的用油纸重新包好。
霍承洲站在旁边没走。
“还有什么要做？”
“把鸡汤端出去。”
“烫。”
“我知道烫，才让你端。”
他用抹布垫住锅耳，将汤端上桌。
六个人坐下时，外面的天才刚黑。
小霍安盯着红烧肉，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
“能吃了吗？”
“你哥还没动筷子。”
“为什么等哥哥？”
“今天给他接风。”
小川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放进苏黛黛碗里。
“妈做饭最辛苦，妈先吃。”
苏黛黛笑着把肉夹回去。
“少学大人客气，快吃。”
“我说真的。”
“真话也得吃饭。”
霍承洲给她盛了半碗鸡汤。
“他夹的，你就吃。”
“你们父子今天合起伙来了。”
“妈妈不吃给我。”
小霍安端着碗凑过来。
苏黛黛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哪里都有你，自己夹。”
一桌人终于动筷。
小霍安专挑肉，小薇嫌他把盘子翻乱，两个人为了一块带皮的肉争了半天。
最后那块肉被小念夹走。
她筷子用得不好，肉刚离开盘子便掉进父亲碗里。
小念看着霍承洲。
“爸爸，还我。”
霍承洲把肉夹回她碗里。
“拿稳。”
“你要帮我。”
“自己夹。”
“哥哥会帮。”
小川把妹妹的碗拉到面前，替她把肉分成小块，又推回去。
小念吃得高兴，马上宣布哥哥最好。
小霍安不服。
“哥哥刚才还不让我翻书包。”
“你要听话。”
“我也听话。”
“你抢我的糖。”
“家里的糖都要分。”
“那是哥哥给我的。”
“哥哥也是家里的。”
这份道理拐得太远，桌边的人全笑起来。
邻居经过门口，听到屋里的动静，也隔着门喊了一句。
“老霍家今天过节呢？”
苏黛黛扬声答道：“大儿子回家，比过节还热闹。”
小川低头扒饭，耳朵慢慢红了。
霍承洲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往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牛肉。
孩子们抢着说学校里的事。
小薇画的黑板报得了老师表扬，准备送去参加区里的比赛。
小霍安在算术测验里得了九十八分，扣掉的两分，是因为把七写得像拐杖。
小念学会了一首儿歌，却只记得头两句，唱到后面便自己编。
轮到小川时，他只说考试还行。
苏黛黛问：“还行是多少名？”
“年级第三。”
小霍安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第三还叫还行，那我九十八分叫什么？”
“叫拐杖七。”
小薇接得快，笑得趴在桌边。
小霍安捡起筷子，决定明天就把七写直。
饭吃到一半，霍承洲没有再说多少话。
苏黛黛坐在他对面，偶尔抬头，便能看见他的视线从几个孩子身上慢慢经过。
十三岁的小川坐在右手边。
八岁的小薇挨着母亲。
四岁的小霍安一刻也闲不住。
两岁的小念吃累了，靠着哥哥的胳膊还在嚼肉。
这么大一桌人，笑声连门板都挡不住。
多年前那间冷清的屋子，吃饭时只有碗筷相碰的响声。
如今孩子添了两个，桌子换了几张，苏黛黛也从当年那个提着破布包进门的姑娘，成了能坐进省军区会议室的顾问。
霍承洲看向对面。
苏黛黛正替小念擦嘴，发现他在看自己，便问道：“你碗里还有饭，看我做什么？”
“看看。”
“我脸上有菜？”
“没有。”
“那你吃饭。”
“好。”
小薇捂着嘴笑。
“爸爸又听妈妈的话。”
“他不听我的，难道听你的？”
“也可以听我的。”
“先把你碗里的白菜吃完。”
小薇马上低头，装作没听见。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连汤都没剩多少，孩子们帮着收碗，霍承洲负责洗，小川拿抹布擦桌子。
苏黛黛原本不放心男人洗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次。
“碗边也得洗。”
“洗了。”
“还有锅底。”
“知道。”
“水别一直开着，浪费。”
霍承洲转头看她。
“苏顾问，你去歇着。”
“嫌我管得多？”
“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小川擦完桌子，听见父母在厨房斗嘴，脚步转了个方向，没有进去添乱。
他把三个弟妹叫到屋里，检查完小霍安的作业，又看了小薇新画的画。
等厨房收拾妥当，一家人坐回桌边，苏黛黛拿出给小川新织的毛衣。
“试试大小。”
“妈，我有毛衣。”
“你那件袖子短了。”
“还能穿。”
“胳膊露出一截，哪里能穿？”
小川脱下外套，把新毛衣套上。
肩膀正好，袖口也留出一小段余量，颜色是沉稳的深灰，领口织得服帖。
小念伸手摸了摸。
“哥哥好看。”
“我也有吗？”
小霍安马上问。
“你去年那件还能穿。”
“我也想要新的。”
“等穿短了再织。”
“我可以快点长。”
“你先把饭好好吃完，别光挑肉。”
屋里又闹起来。
小川把毛衣下摆理好，没有马上脱掉。
“妈，暖和。”
“暖和就穿着。”
他说完这句，朝父亲看了一眼。
霍承洲坐在窗边修一只松动的板凳，察觉儿子的目光，放下手里的螺丝刀。
“有事？”
小川没有回答，先把弟妹叫到另一边坐好。
这副郑重的架势，让苏黛黛也收起了毛线。
“怎么了，在学校遇到事了？”
“没有。”
“成绩的事？”
“也不是。”
小川挺直腰，双手放在膝上，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练过许多遍。
“爸，妈，我想好了。”
霍承洲等着他往下说。
苏黛黛也没有催。
“以后，我想考军校。”
屋里安静下来。
小霍安最先反应过来。
“哥哥也要当解放军吗？”
“嗯。”
“像爸爸一样？”
小川看向父亲。
“我会走我自己的路。”
霍承洲没有因这句话不悦，反而问道：“为什么想考？”
“我喜欢部队。”
“只因为喜欢？”
“还因为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少年的嗓音已经有了变声后的低哑，说得不快，每个字却清楚。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守着家里，谁都不走就好了，后来我才明白，家能安稳，是有人守在更远的地方。”
苏黛黛的手停在毛线团上。
这句话从十三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远比一时兴起更重。
她转头看向霍承洲。
男人也正看着她。
夫妻两人早已猜到小川会有这个决定。
他爱看父亲带回来的军事书，学校组织训练时总拿第一，也曾在作文里写过，长大以后要去父亲去过的地方。
知道是一回事。
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苏黛黛先开口。
“考军校吃苦，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以后分去哪里，也不一定由你挑。”
“我知道。”
“训练受伤，执行任务顾不上家，这些你也见过。”
小川看着她。
“妈，我不会因为怕这些就不去。”
苏黛黛没有再劝。
舍不得藏在心里，不该拦在孩子脚下。
霍承洲朝儿子伸出手。
小川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握住父亲的手。
“既然定了，就从现在准备。”
“是。”
“文化课不能落，身体也要练。”
“是。”
霍承洲松开手，又补了一句。
“我不替你走关系。”
小川的腰背挺得更直。
“不用您替。”
“好。”
父子两个说完，苏黛黛才发现小霍安也站到了旁边，学着哥哥的样子挺起胸膛。
“你又做什么？”
“我也要考军校。”
“你先把拐杖七写明白。”
小薇一句话把全家都逗笑了。
小霍安不肯服气，跑去翻自己的作业本，非要当场写十个七证明。
笑声里，小川坐回母亲身边。
苏黛黛替他拉平毛衣的领口，手指在少年肩头停了片刻。
“真长大了。”
“妈，就算我去当兵，也会回家。”
“还没考上，先别急着说这个。”
“我一定能考上。”
霍承洲重新拿起螺丝刀。
“话说得太满，明早多跑两公里。”
小川没有躲，反倒笑着应下。
“行。”
窗外的雪落在家属院的路灯下，屋里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提散席。
而小川书包最里层，还放着一张没有交给父母的军校招生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