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薇，你这幅画要送去参加省赛。”
班主任把画纸放到讲台上，又把美术老师请进了教室。
小薇坐在第二排，铅笔还握在手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先往讲台上看了一眼。
那幅画她画了三个晚上。
早晨的家属院里，屋顶染着浅黄的光，楼前有人晾衣服，操场边站着练操的战士，几个背书包的孩子沿着路往学校跑。
画纸角落还有一个提着菜篮的女人。
女人穿蓝棉袄，脚边跟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美术老师拿起画，让全班同学都看清楚。
“市里的少儿美术比赛一共选出二十幅作品，你这幅军区的早晨排在第二名，学校准备送去参加省赛。”
后排有人问道：“老师，第一名画的是什么？”
“一幅工厂生产图。”
“那霍小薇还能拿省里的奖吗？”
“送去以后，由省里的评委评选。”
小薇听着同学们说话，手中的铅笔转了半圈。
她想问自己的画哪里不够好，又怕当着全班的面问出来，叫人以为她输不起。
等下课铃响，美术老师刚出教室，她便追到了走廊。
“周老师，我能看看第一名的画吗？”
“想看哪一处？”
“我想知道它为什么排第一。”
周老师没有敷衍，领她去了办公室。
第一名的画摆在桌上，画的是工厂车间，机器和工人的位置都安排得清楚，色彩也比她用得大胆。
小薇伏在桌边看了许久。
“老师，我画的人太小了吗？”
“你的长处不在人物大小。”
周老师将两幅画并排放好。
“工厂这幅构图完整，主题也鲜明，你画的生活气息更足，看久了能让人知道军区家属院每天是什么样。”
“那我还能改吗？”
“参赛作品已经登记，不能重新画，不过有两处可以补色。”
小薇顺着老师指出的位置看去。
晨光下的窗户颜色偏空，操场边的树也少了层次。
她没有急着动笔，先从书包里取出画本，在空白页试了三种颜色。
等挑好最合适的一种，才回到原画上补了两笔。
周老师站在旁边看着。
“你学画多久了？”
“没有正式学过，我妈妈给我买过一本画画的书。”
“以前的老师教过你吗？”
“教过一点，后来调走了。”
“省城少年宫每周日有美术班，你想不想去？”
小薇手里的画笔停在纸边。
“要交多少钱？”
“一个月两块，还要自己准备纸笔。”
两块钱不算少。
家里有四个孩子，哥哥住校要交饭钱，小念刚上幼儿园，妈妈还要出差。
父亲的工资能负担，她却不愿张口便要。
“我回家问问。”
“应该问，学画也得家里支持。”
放学后，小薇没像往常一样先去一年级找弟弟，而是站在教学楼前等了几分钟。
小霍安背着书包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学。
“姐姐，你今天怎么没来接我？”
“我在这里等，不也一样？”
“他们说你得奖了。”
“是市里的比赛入选，还没有得省里的奖。”
“第二名也是得奖。”
“谁告诉你的？”
“我们老师。”
小霍安跑到宣传栏前，踮起脚往里看。
比赛名单刚贴出来，霍小薇三个字写在第二行。
他认全了姐姐的名字，马上指给同学看。
“这个就是我姐姐，她画画可快了，还会把我画成长辫子。”
小薇抓住他的书包带。
“快回家。”
“我还没说完。”
“那幅画的事不许说。”
“为什么？”
“就是不许。”
她原本想亲自告诉妈妈，不愿让这个多嘴的弟弟抢先。
小霍安答应得痛快，一进家门便把书包扔到凳子上。
“妈妈，我有一件不能说的事。”
苏黛黛正在摘围裙，闻言看向女儿。
“又闯祸了？”
“没有。”
小薇抢过话。
“我的画被选去参加省里的比赛，学校说市里排第二名。”
小霍安跟着补充。
“她不让我说。”
“你还是说了。”
“我只说不能说，没说是什么。”
苏黛黛擦干手，接过女儿递来的通知。
纸上盖着学校的章，还写了省赛交作品的日期。
她从头看过一遍，又看了一遍。
“你画的哪一幅？”
“军区的早晨。”
“那幅画不是还差两扇窗户没涂好吗？”
“今天补好了，老师说可以送。”
小薇将卷好的画纸从书包里拿出来，小心铺在桌面。
苏黛黛按住两边，视线从画面中间移到角落。
“这个提菜篮的人是谁？”
“是你。”
“我有这么瘦？”
“我要照着真的画，篮子边就放不下小念了。”
苏黛黛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画得这么好，还要拿妈妈取笑。”
“我没有取笑，老师说画画要挑重要的地方画。”
“所以妈妈胖不重要？”
“妈妈好看最重要。”
小霍安趴到桌边，指着画上的一个孩子。
“这个是不是我？”
“不是。”
“明明就是，你还给我画了红围巾。”
“那是别的小孩。”
“家属院只有我跑这么快。”
“你跑得不快，上次还摔在雪堆里。”
两个人为画上的小人争起来。
苏黛黛没有拦，重新看向那幅画。
小薇画得稚嫩，楼房线条也不算齐，晾衣绳上却挂着一家人的衣裳。
小川的灰毛衣，霍承洲的军装，小念带花边的小裙子，还有小霍安那条总被踩脏的裤子，全在清晨的风里舒展开。
操场只占了画面一角。
更多的位置留给了开门做饭的人，赶着上学的孩子，还有窗边端着搪瓷杯说话的军嫂。
这确实是军区的早晨。
家属院醒来时，先有水房的脚步，再有楼道里的开门声。
煤气灶点起来，饭香从窗缝飘出去，出操的口令和孩子背课文的声音混在一起，新的一天便开始了。
“老师还说什么了？”
“周老师说少年宫有美术班，每个月两块钱，星期天上课。”
小薇将两只手放在身后。
“我还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要花钱，还得买画纸。”
“你想去吗？”
“想。”
这个字说得干脆。
说完以后，她又补了一句。
“要是家里钱不够，我可以先不去，老师说她能借书给我看。”
苏黛黛把画纸重新卷好，塞进女儿怀里。
“家里供得起你学画。”
“哥哥以后要考军校，小念也要上学。”
“那是他们的事，你想学画是你的事。”
“妈妈，你不觉得浪费吗？”
“把纸乱撕了才叫浪费，学会本事不叫浪费。”
苏黛黛取来纸笔，在本子上记下少年宫的地址。
“星期天我带你去报名，先上一个月，你若真喜欢，咱们接着学。”
小薇抱着画站在桌边，没急着走。
“要是我省赛没得奖呢？”
“没得奖也去。”
“老师说省里的学生画得更好。”
“那就看看人家哪里画得好，回来接着练。”
小薇低头看着手里的画。
她在原来的军区也画过许多东西，旧操场，山脚下的服务站，还有妈妈晾在院里的被单。
到了省城，教室比原先大，同学用的颜料也比她多。
头一回上美术课时，旁边的同学拿出一盒二十四种颜色的蜡笔，她只有十二种。
那天她没说什么，回家后把两种颜色叠着涂，试出好几种新的色调。
这幅画里的晨光，便是用黄色和浅红色叠出来的。
“妈妈，我想买一盒水彩。”
“家里那盒不能用了吗？”
“只剩下七种颜色，白色也快没了。”
“星期天去少年宫时一起买，不过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写作业不能拖，眼睛累了就停下来，不能趴到半夜。”
“我答应。”
霍承洲回家后，小霍安又把消息讲了一遍。
这一次，他连市里第二名和少年宫两块钱都说得清清楚楚。
霍承洲脱下军大衣，走到桌边看画。
“哪里好？”
小薇站在父亲身边，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三个字。
“你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我想听你说。”
“这里有军区，有家属院，还有我们家。”
“为什么没画我？”
小霍安马上指向操场边。
“爸爸在这里，只有这么高。”
那个正在出操的战士只占了拇指大小，看不清五官。
小薇解释道：“爸爸每天早上都去上班，我没看清他站在哪里，只能画在人群里。”
“下次画清楚。”
“你得站着让我画。”
“可以。”
父女两个把时间定在星期天下午。
小薇又跑回房间，拿出小本子，认真写下父亲要穿军装，坐在窗边，至少半个小时不许动。
吃晚饭时，她把那张比赛通知放在自己的碗旁边，吃两口便要看一眼。
苏黛黛替她夹了块鸡蛋。
“通知又不会跑，先吃饭。”
“学校明天要收回去，我想多看几遍。”
“名字已经写上了，收回去也算你的。”
“等画送到省里，会有多少人看？”
“妈妈不知道。”
“会不会有人看完，也想去军区家属院住？”
“军区可不能随便住。”
小霍安又插了一句。
“他们可以来我们家吃饭，妈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小薇没搭理弟弟，只看着苏黛黛。
“我想把这里画给更多人看。”
“为什么？”
“这是我们家的生活嘛，我画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苏黛黛看着女儿，手掌在她脑后轻轻抚过。
“薇薇，你真棒。”
小薇扬起脸，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等我学会水彩，还要画以前的家，画服务站，也画你开会的样子。”
“先把这碗饭吃完。”
“妈妈，你一点也不激动吗？”
“激动也得吃饭，省赛还等着你拿画笔呢。”
小薇马上低头吃起来。
桌边又响起碗筷相碰的动静，那幅画被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纸角压着市赛第二名的通知。
画里的太阳刚从楼房后面升起。
提着菜篮的苏黛黛牵着小念，正沿着一条明亮的路，往画面更远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