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么？”
苏黛黛把盛好的粥放到小川面前，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
楼下只有几个上学的孩子，最前面走着两名穿校服的女生，书包带上系着相同的红绳。
小川马上收回视线。
“没笑。”
“牙都露出来了，还说没笑？”
“霍安刚才讲了个笑话。”
正在啃馒头的小霍安抬起头。
“我没说话。”
“你昨晚说的。”
“我昨晚说了好多，哪一句？”
小川端起粥喝了一口。
“忘了。”
苏黛黛没再问，心里却留了个记号。
最近半个月，小川确实和过去不太一样。
周五回家后，他会把校服领口洗得干干净净，书包里还多了一把梳子。
以前头发只要不遮眼睛便行，如今早晨起来，总要在镜子前理两下。
最要紧的是，他发呆的次数多了。
拿着一本书坐半天，纸页没有翻动，叫他吃饭，还要喊第二遍才听见。
苏黛黛原先以为学习压力大，直到收拾桌子时，看见数学作业本角落画着一朵小花。
花只有五片花瓣，旁边还写了一个林字。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片刻，将作业本放回原处。
下午，小川从学校回来，发现书本被动过，进门便问道：“妈，你收拾我桌子了？”
“擦了擦灰。”
“看见什么了吗？”
“该看见的看见了，不该看的也没翻。”
少年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那是别人画的。”
“我还没问是什么。”
“反正不是我画的。”
“行。”
苏黛黛应完便去厨房洗菜。
小川站在客厅里，手里的书包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过了一会儿，他跟进厨房，拿起一只土豆帮忙削皮。
“真是别人画的。”
“嗯。”
“同学拿错了我的本子。”
“知道了。”
“她就随手画了一下。”
苏黛黛将白菜掰开，放进水盆里。
“我也没说不让画。”
小川削掉一大块土豆肉，赶紧把刀收回来。
“妈，你别乱想。”
“我想什么了？”
“你肯定以为我……”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他低头接着削土豆。
苏黛黛看着那只越来越小的土豆，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再让你削两圈，晚上只能吃土豆皮。”
“我去切葱。”
“葱也不用你切，把蒜剥了。”
小川坐到灶台边剥蒜，低着头不看她。
厨房里只剩下流水声。
苏黛黛把白菜洗完，又切了两片姜，像是才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们班男女生坐一起吗？”
“按个子排。”
“同桌是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画花的呢？”
“妈。”
小川把蒜往碗里一放。
“你不是说不问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才一直说嗯。”
“嗯是听见了，不是答应了。”
“我跟她没什么。”
“她是谁？”
小川这才发现自己绕了进去。
他闭紧嘴，任凭母亲再问也不肯说。
苏黛黛没逼他，将剥好的蒜倒进蒜臼。
“喜欢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没有喜欢她。”
“那你脸红什么？”
“厨房热。”
“煤气还没开。”
这句话听着耳熟。
小川想起父亲从前也拿同样的话堵过母亲，转身便要出去。
“蒜还没捣。”
苏黛黛把蒜臼推到他面前。
“做事做一半就跑，冯老师也这么教你？”
小川只能坐回来，拿着蒜锤一下下捣。
“她叫林月。”
“哪个林，哪个月？”
“树林的林，月亮的月。”
“同班同学？”
“隔壁班。”
“花是她画的？”
“她借我的本子抄题，写错页数了，后来在旁边画了一朵花，算是赔礼。”
“画朵花就算赔礼？”
“她说把本子弄脏了。”
“那你为什么舍不得擦掉？”
蒜锤落进臼里，碰出一声闷响。
小川半天没抬头。
“画得还行。”
“比小薇画得好？”
“不能这么比。”
“怎么不能比？”
“她又没学过画。”
苏黛黛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护得这么快，连别人学没学过画都知道。
她把锅放上煤气灶，划亮火柴点火。
“她成绩好吗？”
“语文好，数学不太行。”
“你帮她补数学？”
“老师安排的学习小组，不是只有我。”
“她也帮你补语文？”
“偶尔看作文。”
“人怎么样？”
“挺好。”
这两个字答完，小川才发现自己又说多了。
他将捣好的蒜推过去，起身便走。
“我回屋做题。”
“站住。”
苏黛黛叫住他。
小川扶着厨房门框，没有回头。
“妈，我现在真没想别的。”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是你妈妈，看见儿子长大了，问两句也不行？”
“您已经问了十几句。”
“数得挺清楚。”
锅里的油热了，姜片放进去，香味很快散开。
苏黛黛将切好的肉倒进锅里翻炒，没有再看门口。
“喜欢一个人正常，十几岁的孩子知道谁好，愿意跟谁多说两句话，也不是犯错误。”
小川转过身。
“您不告诉爸爸？”
“告诉他做什么，让他去你们学校查人家档案？”
“爸爸不会。”
“他连你交什么朋友都要问清家庭住址，谁知道会不会。”
小川想了想父亲的作风，显然也拿不准。
“妈，我们只是同学。”
“那就先做同学。”
苏黛黛往锅里添水，盖好锅盖。
“该读书时好好读书，该训练时别偷懒，别拿喜欢当借口耽误自己，也别影响人家姑娘。”
“我没有耽误。”
“以后也不能。”
“嗯。”
“你知道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
“考省一中，再考军校。”
“清楚就好。”
她没有说教，也没有逼他保证以后不许和林月说话。
少年心里刚生出的那点心思，越拦越容易藏深。
让他自己知道分寸，比父母守在旁边盯着管用。
小川站了一会儿，又回到灶台边。
“妈，您以前喜欢爸爸的时候，也会发呆吗？”
苏黛黛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我先喜欢他？”
“爸爸肯定不会先说。”
“你爸不会说，不代表他没动心。”
“那是谁先喜欢谁？”
“去写作业。”
“您刚才问我那么多，我只问一句。”
“没大没小。”
苏黛黛用锅铲敲了敲锅边。
“再问，明天让你爸跟你谈。”
小川马上离开厨房。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
“妈，作业本上的花，您别告诉小薇。”
“怕她笑你？”
“她会画满一整页。”
“那你自己收好。”
晚上吃饭，霍承洲提起学校发来的通知。
“下个月有初中生综合训练，小川要参加。”
“几天？”
苏黛黛给孩子们分菜。
“三天，住训练基地。”
“女生也去吗？”
小川被米饭呛了一下，连着咳了几声。
霍承洲抬眼看他。
“你问女生做什么？”
“我没问。”
“你妈妈问的。”
苏黛黛把水杯递给儿子。
“学校集体活动，我问清楚怎么了？”
“男生女生都去，分开训练。”
“带队老师呢？”
“冯老师和体育组的老师。”
小川喝完水，朝母亲递去一个求饶的目光。
苏黛黛没有再问林月，只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训练归训练，别忘了带数学错题本。”
“知道。”
霍承洲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
“你们两个有事瞒我？”
“没有。”
母子两个答得一样快。
小薇立刻放下筷子。
“肯定有。”
小霍安也凑过来。
“是不是哥哥考试没考好？”
“吃你的饭。”
小川夹起一块白菜，堵进弟弟碗里。
饭后，他比平时多做了半套数学题。
十点以前，桌上的书已经收好，第二天要用的课本也按顺序装进书包。
那本画着小花的作业本，被他放在最里面，外面还夹了两本厚书。
苏黛黛经过门口，看见儿子认真读书，没有进去打扰。
从那天起，小川不再坐在桌前发呆，早晨跟父亲跑步时也多跑了一圈。
月底的数学测验，他从年级第六回到了第三。
成绩单拿回家时，苏黛黛只看了一眼，便明白那朵小花起了多少作用。
她把成绩单还给儿子。
“看来这次学习小组分得不错。”
小川接过纸，耳朵又红了。
“妈，您答应不提的。”
“我没提名字。”
“花也不能提。”
“行，不提。”
苏黛黛转身去厨房，走出两步又被他叫住。
“妈。”
“怎么了？”
“林月说，她以后想考省一中的文科班。”
“那你们各自努力。”
“嗯。”
小川把成绩单折好，放进那本画着小花的作业本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费心藏到书包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