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逗他，孩子脸皮薄。”
苏黛黛把热粥端上桌，小川已经借着洗手躲进厨房，霍承洲倒是神色自然，坐下来拿了一个馒头。
“没逗，问问。”
“问人家姑娘做什么？”
“确认学习小组人员。”
“霍副参谋长如今连学校学习小组都管？”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
“你先问的。”
“我问归我问，没让你吓唬他。”
小川从厨房出来，听见父母还在说这件事，端起粥便坐到离两人最远的位置。
“爸，名单我不拿了，学校的事学校安排。”
“也行。”
霍承洲答应得痛快，小川反倒怀疑父亲还有后招，吃完早饭便抓起书包，提前半个钟头出了门。
苏黛黛看着关上的房门，忍着笑把碗摞起来。
“你年轻时要是有人这样问你，你能跑去操场住半个月。”
“我没画过花。”
“你写过字条。”
“写的什么？”
“让我下雨别去后山。”
“那是提醒。”
“我也没说别的。”
夫妻两个争了几句，墙上的挂钟走到七点半，苏黛黛收起笑，拿上调研本出了门。
今天后勤部要讨论东岭驻地的军属安置问题，她上周在那里住了两天，带回来的三个本子已经按问题分好。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张部长还没到，负责军属工作的吴科长先将一份材料发到每个人手里。
“东岭驻地现有随军家属一百零八人，未就业人员二十六人，适龄儿童入托问题已经基本解决。”
苏黛黛翻开材料，看到最后一行时，将自己的本子放到了桌边。
“吴科长，基本解决是解决了多少？”
“九成以上。”
“还有多少孩子没进去？”
“个别家庭情况特殊，不能只看一个数。”
“我去过十七户，其中六户家里有孩子没入托，两户为了照看孩子，已经放弃服务站的临时岗位。”
吴科长看向她。
“苏顾问，十七户代表不了整个驻地。”
“所以我还去了托幼点。”
苏黛黛翻开第二个本子，把记录的日期和姓名摆到桌面。
“托幼点登记了三十二名孩子，每天实到二十五人上下，东岭驻地三岁到六岁的孩子一共四十九名，这里差的可不止个别。”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负责整理材料的小郑赶紧翻找原始统计表，找出夹在后面的名单，一项项核对。
“吴科长，苏顾问说的数没错，另外十七名孩子分散在家中，还有三名跟着老人住在附近村里。”
“那份九成的数据从哪里来的？”
张部长推门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吴科长起身解释。
“下面报上来的，按已经登记的家庭算，没登记入托意愿的没有列进去。”
“人家为什么没登记，问过吗？”
“问卷上写的是自愿放弃。”
苏黛黛从本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也问了，她们没登记，是因为托幼点下午四点半关门，服务站五点半才下班，差了一个钟头，孩子没人接。”
张部长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六名军属的情况，每个人不能入托的原因都标得清楚，有人家里离得远，有人孩子体弱，还有人担心午睡床位不够。
“这才叫问题。”
他把纸递给吴科长。
“报表上少了十七个孩子，问题便没了，家里那十七个孩子可不会跟着报表消失。”
吴科长脸上发热，却没有推脱。
“是我核得不细，我今天就让人重新统计。”
“统计只是第一步。”
苏黛黛把第三个本子打开。
“托幼点延长一个钟头，值班人员要增加，吃饭时间也得调整，只让老师晚走不合适。”
“你有什么建议？”
张部长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她继续讲。
“服务站下班可以提前半个钟头，托幼点再延后半个钟头，两边各挪一点，老师轮流值班，每月多补两天调休。”
“经费呢？”
“东岭服务站去年有一笔场地维修费没用完，屋顶已经由驻地工兵修好，剩下的一百八十六块可以申请转到托幼点。”
“专款不能随便转。”
“所以我写的是申请，没有让他们先花。”
张部长翻过她递来的建议，看到后面还附了托幼点负责人和服务站站长的签字。
“你把人都问过了？”
“问过，能不能批还得由部里定，可下面愿不愿意做，我得先弄清楚。”
这话落下，桌边几个人都低头去看材料。
苏黛黛提出的办法不算多新奇，却把谁来做，钱怎么出，工作时间怎么调，全落到了实处。
吴科长核过数字，也把自己的材料收了回去。
“这份重新做，我下午给出完整名单。”
“别只改数字。”
苏黛黛将另一页推到他面前。
“还有六户军属反映，孩子生病后只能去二十里外的地方医院，回来报销要盖三个章，一个月也未必办得完。”
“这个归卫生科。”
“军属的问题不能因为归别人管，便不写进来。”
吴科长听出她没有针对自己的意思，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眼后点头。
“我去和卫生科对接，看看能不能让驻地卫生所代收单据。”
会议从八点半开到十一点，除了托幼问题，还讨论了军属临时就业和冬季供应。
东岭离县城远，蔬菜车每周只去一次，遇上雪天便要停运，家属们买菜全靠驻地菜窖。
苏黛黛建议把服务站的腌菜组保留下来，再给家属划一片小菜地，不能全等外面的车。
有人担心家属种菜影响驻地管理，她便拿出第二军区以前用过的办法，地块统一登记，农具统一存放，收成由各家自用。
“苏顾问，你这几个本子，比我们发下去的调查表管用。”
张部长翻到最后，发现连军属抱怨菜窖土豆发芽的原话都记在上面。
“表格只让人填有和没有，日子却不能只填两个格子。”
“这句话该写进报告。”
“写进报告太像埋怨人。”
“该埋怨的地方也得写。”
张部长笑了一声，将她的材料交给记录员。
“这次东岭驻地的调整意见，以苏顾问的记录为基础，吴科长补齐数据，小郑负责形成正式文本。”
“部长，这份报告我也参加写？”
苏黛黛问了一句。
“你不写，谁知道这些话该放在哪里？”
“我怕政策用词不准。”
“不会就问，办公室这么多人，总不能只让你跑腿，不教你写材料。”
散会后，苏黛黛没有急着回去。
她把三个本子摊在桌上，先按问题分出托幼，医疗，供应和就业四类，再将重复的情况合在一起。
小郑坐在旁边帮她找旧文件。
“苏姐，这里该写完善配套保障机制。”
“机制是什么？”
“就是把谁负责，怎么做，出了问题找谁，全定下来。”
“那为什么不直接这样写？”
“正式报告得有正式报告的说法。”
“百姓看不明白怎么办？”
“内部文件先给干部看。”
苏黛黛拿笔在旁边记了一行。
“那后面再加一句明白话，省得干部看懂了，回去跟军属说不清。”
小郑想了想，把那句话也写进草稿。
两个人忙到中午，食堂送来的饭已经凉了，苏黛黛用热水泡了一会儿铝饭盒，边吃边改。
下午，吴科长拿着新核实的数字回来。
东岭驻地未入托的孩子不止十七名，还有两户刚调来，材料尚未录入。
“苏顾问，这回你又给我们找了个大窟窿。”
“窟窿早就在那儿，我没去，它也不会自己补上。”
“你说得对。”
吴科长在她对面坐下。
“以前下面报解决了，我们便以为真解决了，隔着一百多里路，看见的全是纸。”
“那就多下去走走。”
“以后调研带上我，省得回来挨部长批评。”
“可以，不过得住家属宿舍，不能只在驻地办公室听汇报。”
“我跟你去。”
“还得吃她们食堂的饭。”
“也吃。”
“天不亮要去排蔬菜车。”
吴科长听出她在逗自己，拿笔敲了敲桌面。
“苏顾问，你尽管安排，我保证不半路跑。”
傍晚前，第一版调整意见终于写完。
张部长看过后，划掉两处空话，又在结尾添上试行期限，让东岭驻地先执行三个月，再按结果决定是否推广。
“这份材料有生活，也有办法。”
他把文件合上。
“有苏顾问在，我们定政策，总算不再关着门猜下面缺什么。”
苏黛黛把这句话记进心里，却没有因此忘了追问。
“东岭那笔经费能批吗？”
“明天让财务核。”
“托幼点什么时候延时？”
“文件下去便试行。”
“卫生所代收报销单据呢？”
“你还真是一项都不肯漏。”
张部长取出钢笔，在卫生科协调单上签了字。
“拿去，今天送过去。”
苏黛黛这才收好本子。
回家的公共汽车上挤满了人，她站在车门边，手掌护着包里的文件，随着车身摇晃一路站了六站。
从前办服务站，她想的是让一个军区的军属吃上菜，挣到钱，孩子有人照看。
如今写在纸上的一条意见，会送到相隔百里的驻地，改变许多她没见过的人一天怎么过。
这种分量落在肩上，既让人不敢马虎，也让她舍不得停步。
第二天上午，小郑抱着一只公文袋跑进办公室。
“苏姐，上级后勤部门来函了，要看东岭的完整调研材料。”
“他们怎么知道的？”
“张部长昨晚送了一份简报，对方看完，点名要你的三个本子。”
苏黛黛接过来函，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在纸边停了许久。
对方不只要调研记录。
下个月的全省军属工作交流会，也请她到场，亲自讲这份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