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成一本书？”
罗编辑把来信又看了一遍，抬手扶正镜框，视线停在末尾那行字上。
“人家问得清楚，先请你列个提纲，合不合适出版，还要等他们研究。”
“我写一篇文章都要改十几遍，一本书得写多少页？”
“现在就怕了？”
“怕倒不怕，我怕把事情写错，害别人照着走了弯路。”
“所以才要你写。”
罗编辑把信还给她。
“你办过互助组，管过服务站，也去过条件不同的驻地，哪里办成了，哪里吃过亏，没人比你清楚。”
苏黛黛把信收进公文袋，没有立刻答应。
文章写错一句话，改过便算了，书若送到各地，影响的人更多，她得先把过去的资料全部找齐，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刚回到办公室，小郑便拿着一摞报纸走了进来。
“苏姐，收发室还有你一封信，我顺手带回来了。”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磨出毛边，邮戳来自邻省，寄信人写着赵秀兰。
这个名字落进眼里，苏黛黛的手便停在信封口。
“谁寄来的？”
“以前培训班的同学。”
“关系好吗？”
“住过一间宿舍，晚上熄灯以后，她还替我打过手电筒。”
那些日子已经隔了几年。
苏黛黛第一次离开家去参加培训，担心功课跟不上，每晚都比别人多看一阵书。
宿舍到点便熄灯，她抱着本子去走廊看，赵秀兰嫌她来回开门吵，嘴里埋怨几句，第二晚却从厂里带来一只旧手电筒。
手电筒接触不良，得用手捏住尾部才亮。
赵秀兰便坐在旁边替她捏着，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困得脑袋直往墙边歪。
后来培训结束，大家回到各自单位，起初还常写信，工作一忙，来往便慢慢少了。
苏黛黛拆开信封，里面装着四页信纸，还有一张折得方正的报纸。
第一行字便写着，黛黛，我当车间主任了。
“真当上了？”
小郑凑近半步，又及时收住。
“苏姐，我能听吗？”
“能，她信里提到咱们这边的文章，说在厂里阅览室看见了。”
苏黛黛从头读了下去。
赵秀兰所在的纺织厂去年调整生产任务，原来的车间主任调去新厂，厂里准备从几名组长中提一个人上来。
她当组长才两年，文化程度也不算最高，起初没敢报名。
厂长找她谈话，问她愿不愿意试一试，她嘴上说服从安排，回家以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怕管不好二百多号人，也怕别人说她靠妇女干部照顾才上去。
最后让她交申请的，是苏黛黛几年前写给她的一句话。
信纸中间，那句话被赵秀兰重新抄了一遍。
“机会来了，先别替自己说不行，你做过才知道行不行。”
苏黛黛看到这里，半天没有翻页。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为何写下这句话。
培训班快结束时，赵秀兰收到厂里的通知，让她回去负责一个新生产组。
她担心自己只有初中文化，宁可回原岗位继续当挡车工，也不肯接那项差事。
苏黛黛便在临别信里劝了几句，没想到赵秀兰一直留着。
“她后来接了那个生产组？”
“接了，第一年便评了先进。”
信中写着，赵秀兰正式报名参加考核后，拿出了这些年的车间记录。
哪台机器容易断线，哪种棉纱损耗高，夜班女工家里有什么难处，她全记在本子里。
考核组问她怎样提高产量，她没有说大话，只提出调整两台旧机器，再把新工人与老师傅重新搭组。
试行三个月，次品率降了一成多，厂里这才定下她做车间主任。
任命公布那天，也有人不服气。
一名老组长当着全车间的面问她，一个女同志整天管家带孩子，能有多少心思放在工作上。
赵秀兰没同人争，只把近三年的产量表贴在墙上，又排出夜班表，自己先领最难的一班。
一个月以后，再没人拿她的身份说事。
“这脾气还和以前一样。”
苏黛黛读到这里，拿手指轻轻抹平信纸上的折痕。
“她以前什么脾气？”
“嘴上不饶人，真遇上事，从来不往后退。”
培训班有一回组织下厂实习，带队老师临时生病，几十名学员没人负责。
几个男学员还在商量找谁请示，赵秀兰已经拿着名单，把队伍分成四组，连午饭在哪里吃都安排妥当。
事情办完，她却躲到宿舍里说腿软，怕自己哪里安排错了，让全班跟着挨批。
苏黛黛劝她时，何尝不是在劝自己。
那时的她刚学会写完整的文章，面对台上的黑板仍会发怵，读错一个字，耳朵便烧半天。
她们都觉得对方有本事，轮到自己时，又总怕那一步迈得太大。
“后面还写了谁？”
小郑问了一句。
苏黛黛翻到第三页，信里的名字一下多了起来。
同住西边宿舍的陈桂芳考进了厂里的技术科，跟着老师傅研究机器改造，去年已经成了正式技术员。
过去一说话就脸红的刘海燕回了县里，先在公社妇联帮忙，后来调到县妇联，专管妇女就业和扫盲工作。
班里年纪最大的孙大姐办起了托儿组，起初只收本厂职工的孩子，如今附近两家工厂也把孩子送过去。
还有人进了财务科，有人做了仓库保管员，也有人没有换岗位，却成了生产标兵。
赵秀兰在信里说，她们那一期学员去年聚过一次。
二十多个人只到了十四个，大家围着一张桌子说起培训班的日子，才发现当年学过的许多内容，早已用进了如今的工作里。
陈桂芳记得苏黛黛画过一张服务站分工图。
刘海燕还留着她们一同编过的扫盲歌。
就连宿舍里那只坏手电筒，也被赵秀兰收在抽屉里，搬了两次家都没舍得扔。
信写到最后，赵秀兰才说出寄信的缘故。
她在厂里阅览室看见苏黛黛的文章，盯着作者名字看了三遍，又找厂宣传干事核过单位，这才相信真是当年的老同学。
她把文章剪了下来，贴在车间学习栏里。
旁边那张折起来的报纸，正是刊有文章的一页，标题下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我们培训班出去的人，没有一个白学。”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两声，小郑过去接听，苏黛黛仍坐在桌边，继续看信的末尾。
赵秀兰写道，培训结束那天，她们都站在车站前合过影。
有人当时连正式工作都没有，有人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还有人不敢想自己将来能做什么。
几年过去，照片里那些拘谨的年轻女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站住了脚。
她当上车间主任后，最想感谢的人有三个。
一个是教她技术的老师傅，一个是肯给她机会的老厂长，另一个便是苏黛黛。
她说当年的几句话，苏黛黛可能早就忘了，可对一个正怀疑自己的人而言，旁人肯说一句你能行，便能让她多撑上一段路。
“苏姐，怎么不念了？”
小郑接完电话回来，看见她停在最后一页。
“后面是写给我的话。”
“赵主任请你去她们厂里？”
“她说等哪天有空，让我回去看看。”
苏黛黛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一遍，才抽出一张稿纸准备回信。
落笔前，她先在纸上列出信中那些老同学的名字，生怕漏掉谁。
“你要给每个人都回信？”
“先给秀兰回，托她把问候带过去。”
“你们那一期真出了不少能人。”
“去培训以前，谁也没觉得自己是能人。”
那时她们坐在同一间教室，有人认字少，有人不敢上台，有人连请假条都写不齐。
老师让大家讲今后的打算，许多人只说服从分配，没人敢把目标说得太远。
如今再看，那段学习并未立刻把谁变成另一个人。
它只是让大家知道，原来除了守住眼前的日子，前面还有别的路。
知道路在哪里以后，总有人愿意多走几步。
苏黛黛写完回信，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霍承洲来接她下班，进门时看见桌上摊着几张信纸，便站在桌边等她收尾。
“谁的信？”
“培训班的老同学，她当车间主任了。”
“你替她高兴？”
“当然高兴。”
苏黛黛把赵秀兰寄来的报纸递给他。
“当年我们一起读书时，她总说自己没文化，只配守着机器干一辈子，现在二百多人都归她管。”
霍承洲看完红笔写下的那句话，把报纸重新折好。
“她还说，是我劝她接下第一个生产组，她才走到今天。”
“你劝得对。”
“可我那时也没多少底气，只觉得机会送到面前，推回去太可惜。”
“自己怕，还能劝别人往前走，这句话才有分量。”
回家的路上，苏黛黛一直想着信里的名字。
她从前总把成长当成自己的事，认字，学习，办服务站，写文章，每一步都得自己迈出去。
如今才发现，一群人一起学过的日子，也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东西。
有人记住她的一句话，她也记住别人替她扶过的凳子，改过的错字，熄灯后亮过的手电筒。
吃过晚饭，她从柜中找出培训班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还缺了一小块，二十多名女学员挤在教学楼前，站得拘谨，连笑都不敢露出牙齿。
孩子们围过来认了半天，只有小川先找到了她。
“妈，这是您？”
“那时比现在瘦一点。”
霍安趴在桌边，挨个数照片里的人。
“赵阿姨是哪一个？”
“第二排最左边，扎两条辫子的那个。”
“你们怎么都不笑？”
小念拿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照相要花钱，大家怕动一下便照坏了。”
小薇把家里的相册翻了一遍，里面有孩子们的单人照，也有夫妻两个结婚时留下的照片，却找不到一张六个人都在的合影。
“妈，我们家怎么没有全家一起的照片？”
苏黛黛接过相册，这才发现，一家人过了这么多年，竟真没留下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霍承洲坐在灯下，把缺角的旧照片装回纸袋。
“周日去照。”
几个孩子同时望向他。
“真的？”
“都去。”
霍安立刻跑回房间找自己的新衣服，小念追在后面喊着也要穿红裙子，屋里转眼闹成一团。
苏黛黛看着那张培训班合影，又看了看被孩子们翻开的家庭相册。
当年种下的种子已经在各处长出了新芽。
而她身边这一家人，也该留下属于他们的那一张照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