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正好五年。”
苏黛黛翻到调研本的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刚来省军区那天记下的日期。
那时她只会写简单的工作记录，字的大小总也掌握不好，一句话能斜着爬到格子外面。
如今再看，新本子里的字已经规整许多，遇到需要引用的政策名称，也不会再靠别人逐字抄给她。
“五年什么？”
小郑正在整理文件，听见这句话便抬起头。
“我来这里整五年了。”
“才五年？”
“你觉得久了？”
“我进办公室时你就在，这些年后勤部改了多少办法，东岭的托幼点，西山的服务站，还有军属培训班，我总觉得你已经待了十来年。”
“照你这样算，我得多领五年工资。”
“那不成，财务科要来找我。”
两个人说笑几句，小郑又低头整理材料。
苏黛黛把那本旧调研本拿出来，和如今正在用的本子放在一起。
五年前，她刚到省军区，面对一桌文件连分类都弄不清。
别人说保障机制，她要回家问霍承洲这四个字该怎么理解。
开第一次会时，她准备了三页纸，轮到发言仍紧张得漏掉一整段。
会议结束后，她独自留在办公室，把没说出来的话全部补进本子，第二天又去找部长重新汇报。
当时有人觉得她只会做具体事情，写不了正式材料。
也有人说，服务站的经验放在一个驻地有用，到了全省未必还能办成。
她没同这些话较劲。
哪里不明白便去问，哪份数据拿不准便重新核，会议上说不清，就到家属宿舍一户户走。
五年过去，当初那本只有半册记录的调研本，已经变成柜中的几十本资料。
她也从一名临时顾问，成了后勤部离不开的军属工作顾问。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张部长叫住了她。
“今天怎么总看墙上的日历？”
“我来这里五年了。”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刚才发言比平日还长。”
“我只多说了两句。”
“两句也算长。”
张部长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她提出的军属技能登记办法。
“这项建议可以试，先选两个驻地，把家属会什么，想学什么，能参加哪种工作，全登记清楚。”
“只登记还不够，培训以后得有岗位。”
“你又要管到底？”
“学完没有地方用，过半年便忘了。”
“那你把后面的安排也写出来。”
“我下午交。”
张部长指了指她手里的旧本子。
“你刚来时，写一份建议得磨上半个月，现在半天便敢交了。”
“先交想法，正式文件还要大家一起改。”
“这五年没白过。”
一句话落下，苏黛黛握着本子的手停了片刻。
她没有接什么漂亮话，只应了一声，带着材料回了办公室。
中午休息时，大家都去了食堂，她独自站在窗前，把这五年慢慢数了一遍。
真正改变她一生的那段路，其实早在来到省军区以前便开始了。
她曾是苏家村那个连自己工钱都拿不到的孤女。
大伯一家让她干活，她便从天亮忙到天黑，心里想的只是怎样少挨一顿骂，怎样攒下逃走的路费。
逃到红旗军区门口时，她连明天睡在哪里都不知道。
霍家缺保姆，她便去试。
孩子不肯吃饭，她想办法把普通面条做出花样。
小川赶她走，她收起被扔出来的鞋，第二天仍照常做好早饭。
那时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霍承洲的妻子。
更没想过，有一天她能坐在办公室里参与军属政策的讨论，写出的文章还会送往几百里外。
“苏顾问，食堂快收饭了。”
吴科长从门外经过，看她仍站在窗边，抬手敲了敲门。
“我这就去。”
“今天听说是你来这里五周年，得加个菜。”
“谁告诉你的？”
“小郑说的。”
“这也值得到处说？”
“怎么不值得，你刚来时挑我们报表的错，如今还在挑，这份坚持得庆祝一下。”
到了食堂，桌上果然多了一盘炒鸡蛋。
小郑还找食堂师傅借来五根细面条，摆在饭盒盖上，说是一年一根。
“这算什么做法？”
苏黛黛看得直笑。
“办公室没蜡烛，只能用面条，你许个愿吧。”
“许愿得放在心里，说出来不管用。”
“那你闭上眼睛。”
“不闭，下午还有工作，赶紧吃饭。”
嘴上催着大家，她却把那五根面条收进纸里，夹进了旧调研本。
午饭后，小郑问她这五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没有先说工作。
“以前别人夸我能干，我总觉得是因为我会做饭，会缝衣，能把家里收拾好。”
“这些本来就是本事。”
“对，可我那时只知道这些。”
苏黛黛把笔帽套好。
“后来我才明白，人能学的东西多着呢，学认字，学算账，学管人，也学着把心里的话写出来。”
“那你现在最拿手的是哪一样？”
“发现问题。”
“解决问题呢？”
“得大家一起。”
五年前的她，遇到难处时总想靠自己多做一点。
如今她知道，一双手能补一件衣服，几十双手才能办起一个服务站。
个人吃苦能撑过一段日子，真正让更多人受益，还得把办法定下来，让工作有人接，让制度能够延续。
下午，她没有急着写技能登记方案，而是先在纸上列出下一个五年要做的事情。
第一件，把几个驻地的军属工作经验整理成书。
第二件，建立更完整的军属培训和就业记录，让家属学过的手艺能找到用处。
第三件，继续写文章，把失败的例子也留下。
写到第四行，她的笔停住了。
工作上的目标容易列，家里的目标却不好写成一句话。
小川已经到了准备升学的时候，往后要考军校，也可能离家。
小薇喜欢画画，该给她找一位真正懂行的老师。
霍安胆子大，做事先冲出去再想后果，得教他学会承担。
小念话越来越多，什么都想问，也得有人耐心陪她找答案。
至于霍承洲，他这些年职位越高，工作越忙，肩上的旧伤遇到阴雨天仍会疼。
她在纸上写下，让孩子们各自成才，又在后面添了一句，陪霍承洲好好变老。
写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
“苏姐，你写什么呢？”
小郑抱着材料进来，探头便要看。
苏黛黛立刻把纸折好。
“个人计划。”
“工作计划还不给人看？”
“有家里的事。”
“那我不看。”
小郑把资料放到桌上。
“出版提纲的旧材料都找齐了，只差第二军区最早那批服务站账本。”
“账本在家里，我晚上找。”
“你真打算写书？”
“先试试。”
“要写多久？”
“可能两年，也可能更久。”
“这么久还能坚持吗？”
“文章都能一页页改，书也能一页页写。”
下班回家以后，孩子们已经知道今日是母亲来省军区五年的日子。
霍安用纸剪了一个歪斜的五，贴在饭桌旁边。
小念画了五朵花，每一朵颜色都不同，还坚持说最圆的那一朵是妈妈。
小薇做了一张卡片，小川则拿出自己攒的钱，买了一支钢笔。
“怎么又买笔，我还有好几支。”
“这支笔尖细，您写小字方便。”
“你准备考试，用钱的地方多。”
“我有。”
小川把笔盒推到她面前。
“爸说，五年算一个里程碑，应该留点东西。”
苏黛黛转头看向霍承洲。
“这话是你说的？”
“嗯。”
“霍副参谋长还会说里程碑？”
“会议上常用。”
“我还以为你只会说继续努力。”
霍承洲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这些年在后勤部获得的几份证书，还有两篇文章的样刊。
最下面则放着一只新做的木盒。
“以后都放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几天。”
“你早记得这日子？”
“你第一天来报到，是我送的。”
苏黛黛当然记得。
那天霍承洲把她送到后勤部门口，只说了两句话。
不懂便问，晚上等他来接。
她进门前回头看过一次，他还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刻离开。
这五年里，每逢她第一次去陌生驻地调研，他都会提前替她查路线。
遇到需要住几天的地方，他嘴上不多问，包里却总会多出药品和手电筒。
她写文章熬到夜里，他从不催，只在炉子上留一锅热水，再把孩子们赶回房间。
“我今天定了下一个五年的目标。”
吃过饭，夫妻两个坐在书桌前，她把下午写的纸拿了出来。
霍承洲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意见？”
“前面三条可以。”
“后面呢？”
“孩子成不成才，要看他们自己。”
“那陪你变老这一条呢？”
“这不是目标。”
“那是什么？”
“已经定好的事。”
苏黛黛看了他片刻，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放进木盒。
她这一生走过的每一步，都谈不上轻松。
学认字要从握笔开始，办服务站要从借一间空屋开始，写文章也要从被改得满纸红线开始。
目标简单，真正走到那里，需要一年又一年的坚持。
可她从不怕路长。
当天夜里，她翻开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又写了六个字。
下一个五年，开始。
第二天上班，张部长刚进办公室便让人来找她。
省后勤部昨晚接到一份正式通知，上级要求推荐全军优秀军属候选人。
名单的第一栏，已经填上了苏黛黛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