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苏黛黛拿着档案室送来的登记表，把参加军属工作年限那一栏重新看了一遍。
负责登记的干事指着她最初进入红旗军区的日期，笑道：“从你到霍家当保姆那天算，今天刚好五年，一天也没差。”
“原来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你做的事，比别人十五年还多，晚上回去可得叫霍副参谋长给你庆祝。”
“日子过得好好的，庆祝什么，回家多炒一个菜便成。”
话虽这样说，等苏黛黛傍晚回到家，厨房里没有炊烟，饭桌上也没摆孩子们平日写作业用的本子。
小川和霍安都不在，小薇的画板也被收走了，连最爱趴在沙发边等她的小念也没有露面。
霍承洲换下军装，穿着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正站在卧室门口等她。
“孩子呢？”
“送去赵勇家了。”
“四个全送去了？”
“嗯。”
“赵勇家今晚还能吃成饭吗？”
“他答应照看。”
苏黛黛把挎包放到桌边，朝空荡荡的客厅走了一圈，越看越觉着不对。
“你把孩子送走，又没有开火，准备让我饿着过这个五年？”
“出去吃。”
“全家一起？”
“就咱们两个。”
结婚以后，两人单独出门的机会屈指可数，平日去国营饭店也会带着孩子，桌边总有人争肉片或抢着分汽水。
苏黛黛回屋换了一件浅棕色开衫，又从柜底找出结婚时买的皮鞋，穿上走了两步，总觉得脚跟不如布鞋自在。
霍承洲坐在床沿等她，手里拿着一把木梳，见她反复整理发尾，便朝自己身前点了点。
“坐下。”
“做什么？”
“头发后面散了。”
苏黛黛背过身，让他替自己重新拢好。
常年握枪和翻文件的手拿起梳子不算灵便，发绳绕了两次才系稳，中途扯到一根头发，她疼得偏过脑袋。
“霍副参谋长，你这是梳头还是审讯？”
“没用力。”
“头皮长在我身上，你说了不算。”
霍承洲把那根勾住的头发取出来，又将发绳系松半圈，确认不会再扯疼才放下木梳。
“好了。”
苏黛黛对着镜子照了照，低低的辫子垂在肩后，虽然算不上精巧，却比她自己随手扎的齐整。
“手艺有长进，看来小念没少拿你练习。”
“她早上只找我。”
“因为我去上班早，你别把这事当成她偏心。”
两人走出家属院时，天色刚暗，路边商店亮起灯，骑车下班的人从身旁经过，车铃响成一片。
霍承洲没有骑车，带她沿着省城主街慢慢往前走，绕过百货商店后，停在一家开了多年的国营饭店门口。
饭店的木招牌重新刷过漆，玻璃窗后贴着当日供应，红烧鱼，酱牛肉，肉末豆腐和三鲜汤。
“这里价钱不便宜。”
“带了钱。”
“肉票呢？”
“也带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
苏黛黛盯着他衣袋里露出的票证一角，总算明白这顿饭并非临时起意。
“上个月便记着今天？”
“结婚证上的日子不难记。”
“我到军区五年，离咱们领证还差几个月。”
“都算。”
“账还能这样算？”
“今天先吃，到了领证那天再吃一次。”
苏黛黛听笑了，跟着他进门找了靠窗的桌子，服务员送来菜单时，霍承洲直接点了她爱吃的红烧鱼。
“再要一份肉末豆腐和青菜，汤不用了，咱们两个人吃不完。”
“要汤。”
“你又不爱喝外面的汤。”
“今天喝。”
服务员记好菜名，又问他们要不要汽水，苏黛黛刚要拒绝，霍承洲已经点了两瓶橘子汽水。
瓶盖撬开，细小气泡沿着瓶壁往上冒。
她拿起瓶子喝了一口，橘子味比孩子们平日分着喝的汽水更甜，咽下去时舌根还带着轻微的刺。
“要是小念知道咱们背着她喝汽水，能念叨三天。”
“不给她说。”
“霍安肯定会问饭店吃了什么。”
“说吃面。”
“你一个副参谋长，还教我骗孩子？”
“那便照实说。”
菜端上来后，苏黛黛先看了一眼红烧鱼的做法，鱼身两面煎过，酱汁收得浓，旁边还放了几段葱白。
“你尝尝，看和你做的差多少。”
霍承洲夹下鱼腹最软的一块，把细刺挑净后放进她碗里。
“你又让我评价人家大师傅，万一我说得不好，叫人听见多得罪人。”
“只说给我听。”
她尝过鱼肉，又用筷尖蘸了酱汁，认真分辨里面的调味。
“糖放早了，鱼皮煎得好，酱汁再收一会儿会更入味，不过国营饭店一锅出得多，做到这样已经不错。”
“比你做的差。”
“这话出门以后别讲，人家大师傅拿着菜刀呢。”
霍承洲又给她盛了一勺豆腐，自己的筷子却没怎么动，更多时候都在看她吃。
苏黛黛很快发现了，拿筷子在他碗边敲了一下。
“把我带出来吃饭，自己不吃，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你。”
“五年前还嫌我来路不明，现在倒看不够了？”
“没有嫌。”
“你让赵勇查我底细，这事我记一辈子。”
“应该查。”
“知道你公事公办，我又没怪你。”
她低头挑出一根鱼刺，想起初到霍家那天，自己裤脚沾着泥，怀里抱着仅有的一只布包，连坐下都不敢挨实椅背。
那时候只想挣一份工资，有屋檐遮雨，有一口热饭吃，至于五年以后会坐在省城饭店里，同霍承洲谈孩子和工作，她连梦里也没有见过。
“承洲，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做饭，做的是什么？”
“鸡蛋面。”
“那是给小川做的。”
“我吃了一碗。”
“你半夜回来，锅里只剩面汤，我又给你下的面，还卧了两个鸡蛋。”
“一个。”
“明明是两个。”
“你夹走一个给小薇。”
苏黛黛想了半天，终于想起那天小薇闻到香味跑进厨房，抱着她的腿不肯走，她便将其中一只鸡蛋分给了孩子。
“这么小的事你也记得。”
“记得。”
“那你还记得，第一次叫我留下时说了什么？”
“试用三天。”
“后面还有一句。”
“别动书房的东西。”
“霍承洲，那时候我听你说话，真想把围裙摘了便走。”
“为什么没走？”
“缺钱，也舍不得小薇哭。”
“没有舍不得我？”
苏黛黛抬眼看他，发现这人问完仍端着茶杯，耳根却比进门时多了一层红。
“五年前的霍首长每天板着脸，我舍不得你做什么？”
“现在呢？”
“现在也得看表现。”
霍承洲放下茶杯，隔着桌面握住她空着的手，掌心仍带着军人常年训练留下的粗糙纹路。
饭店里有人推椅子，也有人招呼服务员添菜，窗外自行车一辆接着一辆经过，他们的位置没有谁专门留意。
“这五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进霍家，嫁给我，养四个孩子。”
苏黛黛翻过手掌，与他的手指扣在一起，指腹碰到虎口处那道旧伤，便沿着伤痕轻轻摸了两下。
“刚结婚那阵，你出任务半个月不来信，我后悔过半天，后来信到了，我又觉得自己白生气。”
“还有呢？”
“生霍安时疼得受不了，也想过以后再也不生，结果后来又有了小念。”
“我问的是嫁给我。”
“那得等这一辈子过完再算，现在还没法结账。”
服务员送来三鲜汤，瞧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放下汤盆便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苏黛黛想把手抽回来，霍承洲却没有放，另一只手拿过杯子，给她倒了半杯汽水。
“举杯。”
“喝汽水也要举杯？”
“今天要。”
霍承洲拿起自己的杯子，杯沿朝她这边递来，平日利落的动作到了此刻，竟透出几分不熟练。
苏黛黛也端起杯，等了半天没听见他说话，便先问道：“你准备的词呢，不会只剩举杯两个字吧？”
“这五年，谢谢你。”
她没有马上碰杯。
面前的男人向来少说这种话，做饭会默默洗锅，孩子生病会守到天亮，她出差时会提前收拾行李，却极少把心里的分量说出来。
“谢我什么？”
“来到这个家，留下来，也带着我们往前走。”
杯里的汽水气泡已经少了，橘子香气还留在鼻端，苏黛黛看着他，笑意从眼角一路落到唇边。
“那你也得收我的谢。”
“好。”
“谢谢你当年肯留我三天，谢谢你没嫌我认字晚，也谢谢你每次都站在我身后。”
玻璃杯在桌面上方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客气，下一个五年，还有下个，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