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首都要走哪一扇门？”
小念趴在积木旁边问完，霍安已经抱着皮球从院里冲进来，抢着告诉她，去首都不用走积木门，要先坐火车。
“火车也有门，我问的是从哪个站台上车。”
“你又没坐过，怎么知道站台？”
“妈妈讲过，她去领奖时坐过。”
兄妹两人争到饭桌旁，霍承洲从公文包里取出六张火车票，按座位号排在桌上。
“后天上午九点二十分，提前一个钟头到车站。”
霍安拿起最上面一张，认出终点站以后，连球滚到墙角也顾不上捡了。
“真去首都？”
“答应过你们，暑假一起去。”
小薇从房间出来，手中还夹着画本，听见这句话便坐到桌旁，逐项写下要带的铅笔和纸。
小川接过车票核对车次，发现六个人的座位连在一起，抬头问道：“票什么时候买的？”
“半个月前托人排队买的。”
苏黛黛从厨房端出切好的西瓜，看着四个孩子围住那几张票，自己也忍不住拿起一张看了看。
全家出门的事提过几次。
小川要准备考试，小薇要参加画画活动，霍安上学后又参加训练，霍承洲的工作也难得空出整段时间。
今年暑假终于凑出七天假期，住宿和返程车票都提前安排妥当，谁也不用临时赶回来。
“先说好，路上听指挥，谁也不能擅自跑开，到了人多的地方，小川看住霍安，小薇牵着小念。”
苏黛黛刚定完规矩，霍安便举手问道：“为什么哥哥看我，我已经六岁了。”
“因为你看见能爬的地方便想上去。”
“长城本来就是给人爬的。”
“能爬也得按路走，敢翻墙头，你爸第一个把你拎回来。”
霍承洲把票收进证件袋，又补了一句：“乱跑的人取消当天行程。”
这一条比任何劝说都管用，霍安马上答应，全程一定跟着家里人。
出发前一天，苏黛黛收拾了两个旅行袋。
换洗衣服按人分好，铝饭盒里装着煮鸡蛋和馒头，另带一包咸菜，水壶装满后放在随手能拿的位置。
小薇塞进去两本画册，小川带了一本书，霍安原本想把皮球也装上，试了几次占去半只旅行袋，只能留在家里。
小念抱着自己的积木人，坚持要带四只上车。
“火车上没有地方搭房子。”
“他们不用搭房子，也要去首都看看。”
苏黛黛替她找了个小布袋，将四只积木人放进去，又把袋口系在孩子的书包带上。
到了出发那天，全家天没亮便起床。
赵勇开车把他们送到车站，一路还在逗四个孩子，说谁能带回一块长城砖，他便请谁吃冰棍。
“长城砖不能拿。”
小薇先开口纠正，又告诉霍安，连墙边的小石头也不能随便捡。
“我知道，赵叔叔说着玩。”
“知道还往口袋里装麻袋？”
霍安赶紧捂住裤兜，里面只有一张叠好的手绢，却被赵勇笑了一路。
火车开动以后，小念趴在窗边看了半个钟头，直到房屋和田地一片片退到后面，她才相信座位没有动，动的是整列火车。
“妈妈，树为什么都往回跑？”
“咱们往前走，看着它们便像往后退。”
“那车站也在退吗？”
“车站留在原地，等咱们回来还从那里下车。”
小念想通以后，打开小布袋，把四只积木人排在窗边，让它们也看外面的田地。
霍安待不住，车厢过道来回走了几次，又去看乘务员怎么检票，最后被霍承洲按回座位，要求吃完一个鸡蛋才能再动。
小川一路都在照看弟妹，帮小念拧水壶，带霍安去洗手，还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小薇画沿途的山。
苏黛黛看在眼里，午饭时给他多夹了一块切好的卤肉。
“妈，我够吃。”
“照顾三个人费力，多吃一块。”
“爸也在看着他们。”
“你爸只管住一个，剩下两个还得你管。”
霍承洲听见后没有辩解，将自己饭盒里的一只鸡蛋也放进小川碗里。
火车到首都时已经过了晚饭时辰。
一家六口住进提前联系好的招待所，两间房挨在一起，霍承洲带着两个男孩住一间，苏黛黛领着两个女儿住在另一间。
第二天清早，天安门广场上已经来了不少参观的人。
霍安从下车起便没停过嘴，先问城楼有多高，又数门洞，走到广场中央还想同升旗的战士比站姿。
小川将他拉回身边，替他把翻起的衣领按好。
“先照相，别等大家站好以后又找你。”
照相的人拿着相机安排位置，霍承洲和苏黛黛站在后排，四个孩子按高矮排在前面。
小念抱着装积木人的小布袋，小薇手中拿着画本，霍安挺着胸口，小川则把手放在弟弟肩上，防着他在快门落下前乱动。
“都看这里，别眨眼。”
快门按下时，广场正有一群白鸽飞过，霍安没忍住抬头，小念也跟着看过去。
第一张照片里，只有四个人看着相机。
“再来一张。”
苏黛黛替小念扶正帽子，又叮嘱霍安别管天上的鸟，这一回六个人总算齐齐看向前方。
照完相以后，小薇坐在广场边画城楼。
她先用铅笔定好位置，又拿尺子比过纸面，霍安等了一会儿，便蹲在旁边数她画了多少扇窗。
“你少画了一面旗。”
“还没画到。”
“人也少了。”
“人一直在走，我怎么全画？”
小川带着弟妹去旁边买水，苏黛黛和霍承洲留在长椅旁，等小薇画完最后一笔。
“上次来领奖，没能带孩子四处看看。”
“这回补上。”
“以后他们再想来，只怕各有各的事了。”
霍承洲接过她手中的水壶，替她拧紧盖子。
“那便记住这一次。”
下午一家人去了故宫。
小念最喜欢那些门槛，每跨过一道便要回头数一次，小薇盯着屋檐和彩画看，手里的画本又添了好几页。
霍安问得最多，皇帝在哪里吃饭，士兵从哪一道门进来，屋顶上的小兽能不能爬上去摸。
讲解员刚回答完前两个，听见最后一个，直接告诉他，爬上去便得交给工作人员处理。
霍安马上把手背到身后，表示自己只是问问。
小川对陈列的兵器看得认真，在一只旧刀鞘前站了许久，还拿出本子记下介绍牌上的年代。
苏黛黛不懂那些兵器，便陪着他逐件看过去。
“以后进了军校，也会学这些吗？”
“现在不用这种刀了，不过历史得学。”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先把高中读完，身体也要练好。”
“那便一步一步来，别只盯着最后那道门。”
第二天去长城，霍安终于找到了最喜欢的地方。
开始一段还肯跟着家人，爬过两个烽火台以后，他越走越快，没多久便跑到前面朝大家招手。
霍承洲没有喊他回来，只叫他停在看得见的位置，等小念和苏黛黛跟上。
小念腿短，走过一段便要扶着墙歇息，后来干脆抓住父亲一根手指，被他半牵半抱着往前走。
“爸爸，哥哥为什么不累？”
“他每天训练。”
“我也训练能跑这么快吗？”
“等你再长大一点。”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霍承洲没有回答出具体日期，小念便自己决定，等手能够摸到饭桌中间的菜，就算长大。
小薇走得比妹妹快，却总在半路停下来画画，苏黛黛怕队伍散得太远，只允许她画轮廓，细处回招待所再补。
到第三座烽火台时，霍安仍有力气，苏黛黛却不想再往上走。
“我同小念在这里等，你们再爬一段便回来。”
“我也留下。”
霍承洲把水壶交给小川，让三个孩子跟着哥哥继续走，自己则陪母女两人坐到背风处。
“你不是想带他们爬到上面？”
“到哪里都一样，一家人不能少。”
小念靠在母亲腿上吃饼干，听见这句话，掰下一半递给父亲。
“爸也没有少，您吃。”
霍承洲接过那块被捏得掉渣的饼干，一口吃了下去。
上面的三个孩子很快折回来。
霍安跑在最前面，手里没有赵勇要的长城砖，只带回一片从自己衣服上蹭下来的灰。
“赵叔叔问起，我就说砖太重，背不动。”
“你直接说不许拿，他还能真不给你冰棍？”
“他要是不给，我和他比赛跑步，赢了也得买。”
几天行程排得满，回程那天，四个孩子上车没多久便困了。
小念枕着苏黛黛的腿，小薇靠在车窗旁，小川和霍安睡在对面，脑袋挨在一起，谁也没力气再斗嘴。
霍承洲把自己的外套盖到两个男孩身上，又将小薇往里面扶了扶，免得她碰到窗框。
苏黛黛靠上他的肩膀，手掌还护着小念的后背。
车轮沿着铁轨向前，窗外的灯一盏盏退远，车厢里只剩均匀的呼吸和轻缓的摇晃。
她看过四张熟睡的脸，又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承洲，往后我想起这趟路，怕是连哪天吃过什么都记不全。”
“照片会留下。”
“照片留不住现在这样。”
霍承洲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让她靠得更稳。
“不用全记住，你在这里便成。”
苏黛黛没有再说话，只把脸贴近他的肩头，望着睡在身边的四个孩子。
这一刻没有奖杯，没有报告，也没有等着解决的难题。
一家六口都在同一节车厢里，正沿着回家的路，安安稳稳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