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考证放在左边口袋，体检表和政审材料不用带进考场，留在家里。”
苏黛黛检查完第三遍，霍小川终于伸手按住帆布包。
“妈，我只是去参加高考，不是去外地住校，考完当天就回来。”
“我知道，你别拦着，再让我看看铅笔削好没有。”
“削了六支，钢笔两支，墨水也吸满了。”
“橡皮呢？”
“铅笔盒最下面。”
“手表走得准不准？”
“昨晚同爸的表对过，一分钟不差。”
小川把帆布包打开，任她从头看到尾，又将准考证取出来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眉眼已经脱去孩童时的尖锐，肩背挺直，唇边没有笑，神情同霍承洲年轻时颇为相像。
十八岁的霍小川，个头已经快赶上父亲。
高中三年成绩始终排在前列，体能训练也没有停过，春天通过军校招生体检后，又顺利完成政审。
能做的准备都做了。
接下来，只等走进考场。
苏黛黛将准考证放回原处，拉好帆布包。
“早饭吃得少，我给你带了两块饼，进考场前别吃太多，考完第一场再吃。”
“考场外面不让家长久留，您送到学校门口便回去，下午也不用接。”
“我请了半天假。”
“那您更该回家歇着，站在外面晒半天，也不能替我答题。”
霍承洲从书房出来，手中拿着一只旧钢笔。
“这支也带上。”
小川接过后认了出来。
“您以前用的？”
“用了八年，没漏过墨。”
“我已经有两支。”
“放包里备用。”
父子两人的话都短。
小川没有再拒绝，把旧钢笔擦净后插进帆布包内层，又试了试笔帽是否扣紧。
苏黛黛站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们连收东西的动作都越来越像。
“还有一刻钟才出门，都坐下吃饭，谁也不许再看书。”
桌上摆了六个菜。
红烧鱼放在中间，旁边是土豆炖牛肉和蒸鸡蛋，另外还有炒青菜和两样凉菜。
霍安趴在桌边闻了好几次，等哥哥坐下便问道：“高考每天都能吃这么好吗？”
“你也想考？”
“我考运动学校，妈会不会给我做八个菜？”
“你先把这学期算术考过九十分，六个菜便有。”
“哥高考又不考算术。”
小念抬头纠正道：“哥哥考数学，数学里面有算术，老师说算术是基础。”
“我问妈，没问你。”
“你说错了，我才告诉你。”
兄妹两人又要争，小薇端来最后一碗汤，放到小川手边。
“今天不许吵，让哥安静吃饭。”
“我没有吵，是她总接我的话。”
“你也总接爸的话，爸没嫌你。”
霍承洲抬眼看向霍安。
孩子马上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专心吃饭。
小川笑了笑，把鱼腹上没有细刺的肉夹给小念，又把另一块放进小薇碗里。
“哥，你也吃，今天这条鱼是妈专门给你做的。”
“这么大一条，我吃不完。”
“吃不完我们帮你，反正不会剩。”
霍安说完便夹走一块鱼尾，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拦。
饭桌上的气氛被他搅得松快不少。
苏黛黛原本还担心小川紧张，观察一阵，见他吃饭和平日一样，才收起继续询问的心思。
饭后，距离出门还有十分钟。
霍承洲让儿子跟他去院里走一圈。
父子两人并肩经过葡萄架，又走到院门旁的石阶前，小川停下来整理鞋带，霍承洲则看了一眼他的帆布包。
“昨晚睡了几个钟头？”
“七个半，十一点前睡的。”
“紧不紧张？”
“还好，进考场后可能会紧张。”
“先写名字和准考证号，再看题，遇到不会的往后放。”
“老师也这样说。”
“老师说过，照做便行。”
霍承洲从口袋里取出两只小杯，往杯中各倒了一点汽水。
家里不许孩子喝酒，今天这杯也只是借个意思。
他递给小川一杯，自己拿起另一杯。
“体检和政审都过了，高考尽力答，不管什么结果，你已经是好样的。”
小川握着杯子，没有马上喝。
“爸，您不问我能不能考上？”
“考不考得上，要看分数，现在问没有用。”
“要是没考上，我明年再考。”
“可以，也可以先读其他学校，路不止一条。”
小川点头，杯沿同父亲碰了一下。
汽水在杯里晃出细小的泡沫，两个人一口喝完，谁也没有说壮志豪言。
苏黛黛站在门内，将父子两人的话都听见了。
她没有走出去，只把小川的水壶重新拧紧，又用手帕包好，免得同书本撞出响声。
出门时，全家都送到院门口。
霍安想替哥哥背包，被小川推回去。
“书没几本，我自己拿，你训练别迟到。”
“等你考完，我跟你跑五千米。”
“你先能跑完三千再说。”
“我现在就能。”
“回来再比。”
小薇将一张折好的画塞进哥哥口袋，画上是一扇开着的校门，门里站着穿军装的人。
小念则递上一支短铅笔。
“这是我的幸运铅笔，我每次写对生字都用它。”
“只剩这么短，你还舍得给我？”
“借你一天，晚上要还。”
小川把铅笔放进胸前口袋，又摸了摸妹妹的头。
“好，保证带回来。”
一家人步行到考点。
学校门外站满考生和家长，路边停着一排自行车，老师举着班级牌子清点人数。
离进场还有几分钟，小川找到自己的班级，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
“妈。”
“是不是忘带什么？”
“没有，我想同您说句话。”
苏黛黛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口，摸到那支旧钢笔还在包里，才抬头看他。
“说吧，我听着。”
小川朝父亲看了一眼，又看过站在旁边的弟妹。
人群一直从他们身边经过，老师也在前面催学生排队，他却没有急着走。
“谢谢你们。”
“考个试，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为了考试。”
小川抿了抿唇，手掌在帆布包带上来回压过一次，终于把藏了多年的话说出口。
“尤其是妈，如果不是你来到我们家，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苏黛黛手中的水壶盖还没拧好。
她低头转了一圈，才发现螺纹错开，只得重新拧过。
八岁的霍小川站在门口扔鞋时，曾把不许你进来喊得整座院子都能听见。
他怕新的保姆也会走，怕父亲不要他，更怕自己先喜欢上一个人，再被对方丢下。
于是他把所有人都往外推。
苏黛黛没有忘记那些事，却从没等过他为过去道歉。
她留下来照顾孩子，也在被接纳后真心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
那些年熬过的病夜，学校门口等过的黄昏，缝好的衣服和做过的饭，没有一件需要今天结算。
可当这个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孩子站在面前，亲口说出谢谢，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想听。
眼眶里的热意往上涌，苏黛黛没有躲开孩子，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会变成什么样，主要靠你自己。”
“我刚到家里时，只是替你收拾过几双鞋，做过几顿饭，后来肯读书和肯吃苦的人，都是你。”
“可您没走。”
“对，我没走。”
小川低头看着她，喉间动了几下。
“我那时候总问，您以后会不会走，后来不问了，不是忘了，是知道您不会走。”
苏黛黛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替他把帆布包带扶正。
霍承洲走近一步，将手掌放到儿子肩上。
“该进场了。”
“嗯。”
小川转身走向队伍。
到了校门前，他又回过头，朝家里人挥了一下手。
苏黛黛站在原处，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穿过校门，胸口塞满了这十年走过的日子。
最大的回报从来不在奖状和聘书里。
它在一个曾经怕被抛弃的孩子长大后，愿意回过头告诉她，你来了以后，我的人生变得不一样。
考试铃从校园里传来。
铁门慢慢合拢，小川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入口。
霍承洲握住苏黛黛的手，掌心贴紧，带着她往回走。
“哭了？”
“没有，风吹的。”
“今天没风。”
苏黛黛擦过眼角，转头看他。
“你非得拆穿？”
“回家再哭，门口人多。”
“我高兴也不能哭？”
“能。”
霍承洲从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她，又补了一句。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