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页怎么没有写完？”
苏黛黛从书桌下捡起一本笔记，翻开后发现里面没有会议记录，只有霍承洲自己列下的几行字。
已经完成的工作写了整整三页，后面空着半张纸，最上方只有一句，军旅生涯的后半程。
霍承洲正在窗边收文件，听见她问，伸手接过笔记。
“随便记的。”
“你记工作从不写随便两个字。”
“还没想清楚。”
“那便坐下来想，今晚材料不多，我陪你。”
苏黛黛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将台灯转向中间。
小川入学后，家里慢慢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霍承洲说到做到，没有会议便早些回家，军区的材料带回书房处理，两个人常常各坐一边，一个看驻地来信，一个批工作文件。
这天，他却没有马上坐下。
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的衬衫已经洗得发软，肩头仍撑得齐整。
“四十三岁，还不到写总结的时候吧？”
苏黛黛替他倒了一杯温水。
“省军区三年多，工作基本稳定，下面能独立担事的人也带出来了，我得考虑以后。”
“是不是又要调动？”
“没有通知。”
“那你吓我做什么，我还以为家里又要搬。”
“真有调动，我会先告诉你。”
霍承洲坐下，将笔记翻回前面。
三年里完成过的工作被他按日期写得清楚，从驻地训练改进，到后勤保障调整，再到几次跨区任务协调，每一项后面都有结果。
有的画了对号，有的添了还需改进，另有两项被圈出来，旁边写着交给年轻同志继续做。
“你在想培养接班的人？”
“军队总要换新，不能什么事都握在自己手里。”
“首长知道你这样想吗？”
“上个月谈过一次。”
“他怎么说？”
“让我再干几年，也让我想清楚，后面更适合去哪里。”
苏黛黛翻过空白的半页，用手指点了点军旅生涯的后半程几个字。
“你想清楚多少？”
“还能带兵，也能做机关工作，若组织需要，去院校教几年也可以。”
“你愿意教学生？”
“实战经验若不交出去，等于只用了一次。”
“那你站在讲台上，一堂课说的话能不能超过十句？”
霍承洲看向她。
“讲课和在家不一样。”
“我就怕学生听完回去，只记得你让他们坐下和起立。”
“我带过参谋培训。”
“学员怕你，没敢告诉你听不懂。”
霍承洲沉默片刻，在笔记上添下一行，必要时改进授课方式。
苏黛黛看见后笑得趴在桌边。
“我同你说笑，你还真记？”
“意见有用。”
“那我再提一条，别总板着脸，年轻学员犯了小错，也给人家解释的机会。”
“要看什么错。”
“你看，又开始讲原则了。”
霍承洲合上笔记，把她的工作来信拿过来，放到桌子另一边。
“先不谈工作。”
“你还有别的事？”
“等再过几年退下来，我想和你回老家看看。”
苏黛黛没能立刻接上话。
这些年他们搬过几次家，去过山区驻地，也在省城安顿下来，老家两个字却少有提起。
霍承洲的故乡在北边。
父母离世后，旧屋交给族中亲戚照看，他逢年过节会寄东西回去，真正回家的次数却不多。
苏黛黛的苏家村离这里不远，那里留给她的记忆太重。
她早已拿回父母遗产，也同大伯一家断了往来，此后再没主动踏进村口。
“你说的是你老家，还是我老家？”
“都去。”
“苏家村没什么可看的。”
“你父母的坟还在那里。”
苏黛黛垂眼看着桌面。
这些年清明，她请人代为修整坟地，也托镇上的熟人送去祭品，自己却始终没有回去。
当年逃走时的那条山路，偶尔还会钻进梦里。
她以为走得越远，过去便越难追上来。
“你陪我？”
“一起去。”
“若是我到了村口又不想进呢？”
“那就不进，在外面站一会儿也行。”
“你不劝我放下？”
“放不放由你，回去看看也不等于原谅谁。”
苏黛黛抬起头，将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这双手握过枪，写过作战报告，也修过家里的院门和坏掉的锅盖。
掌心留下不少旧茧，靠近虎口的位置还有一道多年未消的伤。
“看完以后呢？”
“回北边住一阵。”
“住旧屋？”
“能修便修，不能修就借住。”
“你退下来后真住得惯乡下？”
“为什么住不惯？”
“没有勤务员，也没有军区食堂，院里的菜要自己种，水井坏了也得自己修。”
“我会修。”
“地呢？”
“学。”
“花会不会养？”
“也学。”
苏黛黛笑得肩膀直动。
她认识霍承洲这么多年，听他想过训练，想过工作，想过孩子，还是头一次听这个铁血军人谈种地养花。
“你想种什么？”
“院里留一块菜地，种你常用的，葱，辣椒，豆角，再栽两棵葡萄。”
“花呢？”
“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我若把院子全种满，你没有地方练拳。”
“去院外练。”
“孩子们回家住哪里？”
“屋子修大一点，每个人留一间。”
说着退下后的清静日子，他仍给四个孩子留好了房间。
苏黛黛握住他的手，慢慢收紧。
“好，到时候我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你已经做了十年。”
“嫌久了？”
“我以后也做。”
“你会什么，煮粥，洗碗，还有把菜切得一样长？”
“可以学。”
“那我们一人做一天，做坏了也得自己吃完。”
“一言为定。”
霍承洲反握住她，手掌合拢，将她的手完整包在里面。
窗外传来霍安背课文的声音，中间夹着小念纠正读音，小薇正在廊下洗画笔，水滴落进搪瓷盆中。
他们谈的未来还隔着许多年。
那时孩子们会长大，军装也会从霍承洲肩上卸下，今天习惯的一切都可能改变。
可两人谁也没有怕。
未知的路再长，只要回头时还能看见对方，便总能接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