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学画画，想一直学下去。”
小薇把那张纸压在画夹底下，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苏黛黛正在厨房切菜，听见门响，探头看了一眼：“小薇回来了？先洗手，饭马上就好。”
“妈，我有话想跟您说。”
女孩没有放下书包，站在厨房门口，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
苏黛黛擦了擦手：“到屋里说。”
霍承洲还没有回来，霍安在院子里修自己的旧车轮，霍念趴在桌边用蜡笔涂画。苏黛黛给小薇倒了杯温水，坐到她对面。
“学校展览的事情不顺利？”
“不是。”小薇摇头，“我的画入选了，老师还说省城有学校愿意招收绘画基础好的学生。”
苏黛黛看着她：“你想去省城？”
“我想报考艺术类学校。”小薇抿紧嘴唇，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以后学专业绘画，走这条路。”
院子里传来车轮落地的声音。霍承洲推门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摘下手套，走到桌边：“什么学校？”
小薇下意识看向苏黛黛，见母亲朝她点了点头，才把那张纸从画夹里拿出来。
“省城美术学校。老师说我可以先参加基础训练，如果成绩够，就有机会报考。”
霍承洲接过纸，低头看了几秒。
纸上的字并不算漂亮，却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那不是孩子随口说的兴趣，至少她已经认真想过，甚至把学校和考试都打听清楚了。
“文化课呢？”霍承洲问。
“我会继续学。”
“专业训练要花时间，学校离家也远。你现在的成绩能不能跟上？”
小薇的手指攥住衣角：“我会努力。”
霍承洲没有责备她，只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努力是一件事，能不能坚持是另一件事。画画不只靠喜欢，还要重复练基本功，要接受别人指出问题，也要面对考不上。”
小薇的脸色慢慢发白：“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霍承洲语气依旧平稳，“你去过专业学校吗？见过真正的训练是什么样吗？听说过喜欢画画的人很多，能坚持到最后的人很少吗？”
“承洲。”苏黛黛出声提醒。
霍承洲停下，看向女儿：“我只是让你把后果想清楚。”
小薇低着头，眼眶渐渐红了：“我已经想清楚了。”
“那你说说看。”
女孩咬了咬唇，抬起脸：“我知道以后每天都要画，知道画不好会被老师批评，也知道考不上就要重新想办法。可我还是想学。画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能把心里想的东西留下来。若是因为困难就不去试，我以后会一直后悔。”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霍安抱着车轮从院里进来，听见这番话，也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苏黛黛看着女儿，心里泛起一阵酸软。她年轻时逃离苏家，只求有一处能遮风的屋檐。后来学认字、学管理、学写报告，每走一步都有人告诉她，一个没读过书的农村姑娘，能把日子过好就不错了。
她没有忘记那些话，却也没有让那些话替自己决定一辈子。
“你想学，就要拿出计划。”苏黛黛握住小薇的手，“文化课怎么安排，专业课去哪里学，往返路上需要多少时间，家里能帮你解决什么，你自己先写下来。写不清楚的地方，我们一起查。”
小薇眼里重新亮起一点光：“妈，您支持我？”
“我支持你认真做决定。”苏黛黛说道，“画画是你要走的路，最后能不能走下去，也要靠你自己。”
霍承洲抬起眼，望着妻子。
他知道苏黛黛在想什么。她希望孩子有选择的机会，却不会替孩子把所有困难都挡在门外。
“我觉得文化课更稳。”霍承洲开口，“至少将来选择多一些。”
小薇的肩膀又绷紧了。
苏黛黛转头看他：“稳妥当然重要，可孩子的人生不能只剩下稳妥。”
“我没说不让她学。”
“你看她的眼神，就像她正在做一件任性的事。”
霍承洲沉默片刻：“我是在担心她走得太难。”
“难路也得有人走。”苏黛黛看着丈夫，“当年你支持我学习，是因为你相信我能行。现在轮到小薇了，她值得被相信。”
这句话落下，霍承洲久久没有回应。
小薇的手从母亲掌心里抽了出来，坐得端端正正，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不敢催父亲，只盯着桌上的那张纸。
霍承洲拿起纸，看了看女儿：“你若选择这条路，就不能只在高兴的时候画。每天的练习、文化课和家里的安排，都要按计划完成。”
小薇点头：“我能做到。”
“遇到批评不能闹脾气。”
“我不会。”
“考不上，也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小薇用力点头：“我知道。”
霍承洲将纸折好，递回她手里：“那就去试。”
女孩愣住了。
霍安先叫出声：“爸爸同意了！”
小念也跟着拍手：“姐姐要当大画家了！”
小薇盯着父亲，像是还没完全听明白：“爸，您是说，我可以报考？”
“可以。”霍承洲顿了顿，又补充道，“先找老师，把基础打好。”
小薇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抬手擦了擦，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霍承洲身体僵了僵，手掌落在女儿背上，拍了两下。
苏黛黛看着父女俩，眼里也带了笑。
晚饭后，小薇将自己的画夹一张张摊开，重新整理。她把画过的桃树、屋檐、军区食堂和家属院都分好类，又在旁边写下需要改进的地方。
苏黛黛坐在旁边陪她查资料。
“省城有美术协会，里面应该有老同志懂教学。”苏黛黛翻着通讯录，“我明天问问周主任，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老师。”
小薇抬头：“会不会很麻烦？”
“找老师本来就是要花时间的事。你愿意学，家里就愿意帮你把第一步走稳。”
霍承洲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周主任刚才打电话来，说省美术协会有位退休的刘老师，原来在美术学院教基础课。”他说道，“她已经替你问过了，刘老师愿意见面。”
小薇握笔的手一顿。
“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
苏黛黛把资料合上：“那明天先把作品挑好。刘老师看画，不能只带最满意的，也要带几张你自己觉得问题最多的。”
小薇点头，低头继续整理。
她没有注意到，霍承洲拿来的信封上，除了刘老师的地址，还夹着一张省城学校的招生简章。
而招生简章背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字。
“基础要求，远高于普通兴趣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