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握住霍承洲替她整理项链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会儿。
“明早想吃什么？今天这蛋糕甜得很，早饭得清淡些。”
霍承洲看了眼她微红的眼眶，没有拆穿她找话遮掩的心思。他把桌上的礼物往里挪好，才答：“你多睡会儿，我煮粥。”
“你煮的粥，锅底怕是还得留下半碗。”
苏黛黛说完先笑了。霍承洲也没辩解，握着她的手往屋里走：“那我看火，听你安排。”
第二天清晨，苏黛黛还是先醒了。
身边的人睡得沉。昨晚收拾完厨房，他又看了会儿材料，灯熄得比往常晚。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把搭在椅背上的薄衣披好，走到镜子前时，才发现那枚小圆坠还贴在领口。
她把坠子收进衣襟，推门出去。
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桃树已经落了不少叶子。树下几片叶子卷起边，昨夜收回来的小凳子靠着墙，凳腿上还沾着孩子鞋底蹭下来的泥。
苏黛黛伸手推开窗，先看见院里的菜地。
一畦小青菜长得正好，边上插着根细竹竿，绑竹竿的布条松了。那是霍安前两日弄的，说小念总从这里抄近路，得给菜苗立一道界线。
小念当时抱着书不服气：“我只踩过一次，哥哥讲了三天。”
霍安偏要认真：“踩坏的苗又长不回来，当然得记住。”
想到这儿，苏黛黛唇角弯了弯，拿起窗台上的细绳，打算饭后把布条换下来。
晾衣绳上，一家人的衣服还没收尽。
霍承洲的衬衣袖子长，挨着霍安洗得发白的短褂。小念那件衣服口袋歪了一点，是她自己坚持缝的。苏黛黛原想替她拆开重来，小姑娘却护得严实，说歪口袋也能装手帕。
最靠墙的位置，挂着小薇昨晚洗的画布罩。
她今天下午还要回学校，特意嘱咐过，晾干后别替她叠，颜料沾过的那面得朝里，免得弄脏箱子里的书。
苏黛黛把这些小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揭开米缸，舀出半碗米。
米落进盆里，发出细细的响声。她伸手淘洗，凉水漫过指背，腕边一道早已变浅的旧痕露了出来。
动作忽然慢了。
二十二岁那年，她也曾在这样的时辰起来做饭。天还黑着，灶膛潮，柴火怎么吹都不肯着。饭做迟了要挨骂，多舀一勺米也有人盯着。
那时候，她最怕的声音是门闩响。
门一响，便不知道今天又要做多少活，也不知道哪句话会惹来新的责难。
后来连她自己往哪儿去，都有人替她定好了价。
苏黛黛垂下眼，把盆里的浑水倒进桶里，又添了一瓢清水。
逃出来的那晚，她没想过以后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她只想往前走，离那座院子远一些，再远一些。脚底疼得发麻，怀里那点东西抓得死紧，连停下来喘口气都怕被人追上。
如今想起，她仍能记得那阵怕。
可眼前这扇窗没有关，厨房的门也没有落闩。她随时能出去，能去服务站，能坐车去省城办事，能拿自己挣的钱买一本想看的书。
灶边的小挂钩上挂着钥匙，钥匙下面压着她昨天带回来的工作笔记。
上面还有两处修改没做完。
苏黛黛把米倒进锅里，目光落在自己写的那几行字上。笔画算不上漂亮，但每一项她都能看懂，也能讲清楚。
若是二十二岁的自己站到这间厨房里，大概会先去摸摸那本笔记，问上一句，这些字真是我写的吗？
想到这里，她低头笑了，眼里却有些发酸。
水瓢放回缸沿，她望着窗外轻轻说：“黛黛，你如今过得很好。”
声音不大，只有她自己听见。
她没再沿着旧事想下去。锅里的米泡好了，今天的早饭还等着做，下午要带去服务站的材料也得核对。
这会儿的忙，她心里有底。
橱柜上放着昨夜剩下的蛋糕。苏黛黛掀开罩子看了看，切下的一面并不平整，霍承洲做的时候太用力，果酱字旁边还留着勺背压出的浅坑。
她把蛋糕分成几小块，用干净的盘子装好。
孩子们昨晚已经商量过了，早上每人再吃一点，不能因为歪就浪费。霍安还偷偷打算留一块给哥哥，被小薇提醒寄过去早坏了，这才作罢。
想到小川，苏黛黛走到外间，将他寄来的信从抽屉里拿出来。
上次回信写了家里的事，生日礼物还没告诉他。她在信纸后面添了一行，写父亲学会了烤蛋糕，模样欠些火候，味道倒还能吃。
写完，她又补上：“等你放假回来，请他再练一回。”
笔尖停住时，苏黛黛想起霍承洲昨晚盯着蛋糕的神情，忍不住用手背遮了遮笑。
往日那样沉得住气的人，也有跟一团面糊较劲的时候。
她把信放好，转身看见桌边摊开的几份礼物，索性先收拾起来。
小薇的画不能压，她找了块干净布垫着；霍安的纸飞机翅膀有些松，轻轻按平后，放进浅纸盒；小念的诗折过几遍，她展开，夹进自己常用的书里。
这些东西若让孩子们自己收，过些日子怕就找不见了。
她舍不得。
抽屉里还有服务站刚成立时用过的旧铅笔，短得已经握不住。有人劝她扔掉，她一直留着。以前不识几个字，想记下谁家缺人帮忙，只能先画记号，再去求人教。
那点笨功夫，如今也有了用处。
苏黛黛把抽屉推回去，顺手摸了摸衣领里的项链。
昨晚霍承洲说她值得，声音很低，她却记得清楚。
厨房里，窗台上的小收音机蒙了一层薄灰。她拿布擦干净，拧开旋钮，里面先响了一阵轻微的杂音，随后传出播音员的问候。
她把音量调低，免得吵醒孩子。
灶边的柴码得整齐，最细的引火柴摆在外头。看那截断得利落的木头，便知道是霍承洲昨晚劈的。
这人嘴上答应早起看火，睡前却已经把活做了。
苏黛黛将盛好的米端到灶旁，又从篮子里挑出几个鸡蛋。她盘算着蒸一碗蛋羹，切点腌萝卜，等粥熬得稠些，再烙两张葱花饼。
窗外的晾衣绳被风吹动，衣角轻轻碰在一起。
收音机里换了歌，女声温温柔柔地唱：“平凡的日子最珍贵。”
苏黛黛听见这句，手里的鸡蛋停在碗沿。过了片刻，她笑着拿起围裙，绕到腰后系好结，弯腰点燃灶火，开始做一家人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