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封面上，書名用端正的黑體字排在上方。
《一個軍嫂的實踐之路》。
下面畫著一雙正在整理幼苗的手，背景只用幾筆勾出翻開的記錄冊。
甦黛黛的名字印在右下角，字體不大，卻清清楚楚。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許久，才伸手摸了摸樣稿邊緣︰“名字不用再放大。書是講辦法的，封面讓人一眼看清內容就好。”
美術編輯將另一張草圖收起來︰“我們也傾向這一版。綠色穩妥，和書里從菜地起步的內容能照應。正式印刷時，手的線條還會再清楚些。”
林雁把封面夾進定稿︰“進入排版後還要做三次校對。您這段時間別走太遠，遇到內容問題，我們隨時聯系。”
校樣送來時，甦黛黛比寫初稿還仔細。
她用尺子壓著一行行看，數字、日期和表格編號全部重新核對。
霍承洲見她吃飯都惦記，干脆把校樣鎖進抽屜，等她放下碗才拿出來。
“錯一個字不會塌天，你先把飯吃完。”
他把鑰匙放進衣兜，“編輯部給了三天，不差這一頓飯的工夫。”
甦黛黛夾起一筷子青菜︰“我只是忽然想起附錄里有個電話號碼可能換過。基層同志照著打過去，若找不到人，書上的幫助就斷了。”
“飯後我陪你去核實。”
霍承洲給她盛了半碗湯，“現在先吃。”
那處號碼果然已經更換。
甦黛黛趕在付印前改了過來，林雁在電話里連聲慶幸。
一個月後，出版社通知新書正式印出，請她去領樣書。
印刷廠的油墨味還留在紙頁間。
十本樣書整齊擺在桌上，綠色封面比草圖更沉穩。
林雁從中取出第一本，雙手遞給她。
“甦同志，恭喜。首印數量比原計劃增加了一部分。新華書店和幾個基層單位提前報了需求，發行部門對這本書很有信心。”
甦黛黛接過書，指腹輕輕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她翻開版權頁，又看向目錄。
那些在燈下改過許多次的標題，如今變成了整齊的鉛字。
每一張表格都印得清楚，連她後來補充的小注釋也保留著。
林雁沒有打擾她。
第一次見面時，甦黛黛總說自己文化底子薄，生怕耽誤選題。
如今書已經放在手里，編輯部里最清楚這份稿子有多扎實的人，反倒是林雁。
“您可以檢查一下印裝情況。”
林雁提醒，“若有缺頁、倒頁，出版社會立即更換。”
甦黛黛從第一頁慢慢翻到最後一頁。
書脊壓得平整，沒有缺字，也沒有墨跡模糊的地方。
看到作者簡介時，她停了下來。
上面寫著她早年參加掃盲學習，後來創辦軍屬互助站，相關經驗在全軍推廣。
短短幾行，裝下了她走過的許多年。
“這段是不是寫得太重了？”
她問林雁，“創辦互助站有很多人出力，只寫我一個，容易讓人誤會。”
林雁早有準備︰“後面已經注明參與人員和支持單位。作者簡介需要說明您為什麼有資格寫這本書，不能把自己的經歷全藏起來。事實怎麼發生，就怎麼寫。”
甦黛黛沒再要求刪。
回家的路上，她把樣書抱在懷里。
經過新華書店時，門口正在卸一捆新書。
她沒有進去詢問，只站在街對面看了片刻。
從前她路過書店，總覺得里面的書離自己很遠。
掃盲班發下第一本課本時，她認一個字要問兩遍。
如今，她寫出的字也會被人擺上書架。
推開家門，小念第一個跑過來。
“媽媽，書呢？爸爸說今天能拿回來，我連手都洗好了。”
霍安在後面提醒︰“你別搶，書角壓皺了就不好看。媽，先給我們看看封面，等爸回來再一起翻。”
小薇听見動靜，從廚房探出頭︰“爸去接電話了，馬上回來。飯已經做好，您今天別再拿著書忘了吃。”
甦黛黛將樣書放在桌上。
三個孩子圍過來，誰都沒先踫。
小念一字一頓地念出書名，又指著右下角︰“這里真是媽媽的名字。以後老師問我家里誰出過書，我可以舉手了。”
霍安翻到目錄，找到記載後山菜地的章節︰“這段我知道。媽以前講過，第一批菜苗差點沒活。書里有沒有寫？”
“只寫了該寫的部分。”
甦黛黛將書頁往後翻，“你們可以看，手上別沾油。”
霍承洲從外間進來，身上還帶著傍晚的涼氣。
他走到桌邊，先看封面，又看向甦黛黛。
“印得很好。”
只有四個字，甦黛黛卻听出了他的鄭重。
吃過晚飯，她從十本樣書里挑出第一本，回屋拿起鋼筆。
扉頁空白處，她寫得很慢。
“送給我最大的支持者，承洲。沒有你，就沒有這本書。”
霍承洲接過時，視線在那行字上停了許久。
“寫書的人是你。”
他合上書，拇指壓住封面，“我做的那些事，換個人也能做。”
甦黛黛看著他︰“三個月里，茶涼了有人換，寫晚了有人守著。哪一段該留，你沒替我決定，卻總能提醒我為什麼開始。換個人，做不到這些。”
霍承洲沒有再推辭。
晚上，他將書帶進臥室，打開床頭櫃最下面一層。
里面有一只舊信封，紙邊已經泛黃。
那是許多年前，甦黛黛第一次給他留的紙條，上面只有幾句話，字寫得歪，卻被他保存到現在。
他把新書放在旁邊，又將紙條壓進扉頁。
第二天清晨，出版社的電話追到了家里。
林雁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笑︰“甦同志，第一批讀者來信已經轉過來了。數量有點多，辦公室的桌子放不下，我們給您裝了整整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