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辈子能做你的儿子，是我最大的福气。”
这句话霍小川在心里说了无数遍，但真正说出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十八岁那年，他考上了军校。
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苏黛黛正在厨房里腌酱菜。
霍承洲把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递给她。
她擦了擦手上的盐水，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之后她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通知书举起来，冲着院子喊了一声：“小川！你考上了！”
霍小川从屋里跑出来，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真考上了？”
“白纸黑字写着呢，还能有假？”苏黛黛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我就说你能行吧！”
霍承洲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桌上多了两个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
都是他爱吃的。
他吃了三碗饭，苏黛黛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弯弯的。
“少吃点，撑着了。”
“没事，我能吃。”
“去了军校可没这么好的伙食了。”
“那你多给我寄点。”
“寄寄寄，寄到你退伍都行。”
他笑了。
走的那天，苏黛黛给他收拾了一个大包。
衣服、鞋垫、毛巾、牙刷，还有满满一袋子肉干和酱菜。
肉干是她自己做的，用酱油、八角、花椒腌了三天，然后放在灶上慢慢烘干。咬一口又香又韧，越嚼越有味。
酱菜也是她腌的，萝卜条、豆角、辣白菜，装在三个玻璃罐子里，拧得紧紧的。
“肉干放干燥的地方，别受潮。酱菜开了就尽快吃，天热容易坏。”
“知道了。”
“到了给家里写信，别偷懒。”
“知道了。”
“训练的时候注意安全，别逞强。”
“妈，你说了八遍了。”
“八遍怎么了？八十遍都说。”
她帮他把包背上，拍了拍背带，确认不会滑。
然后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
十八岁的霍小川，一米八二，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军人的架势。
她的眼圈红了一下，很快眨了回去。
“行了，走吧。”
“妈。”
“嗯？”
“我会好好干的。”
“我知道。”她笑了，推了他一把，“快走，车等着呢。”
他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帮他擦汗的毛巾。
他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军校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苦。
五点起床，五点十分集合，迟到一秒钟全班加练。
十公里越野是家常便饭，负重行军、匍匐前进、战术训练，一天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的同期学员里有人哭过，有人夜里打电话回家哭着说想退学。
他没哭。
不是不累，是不敢哭。
每次觉得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想起妈妈送他走那天说的话。
不是那八遍嘱咐。
是更早之前的一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说了一句：“妈，我怕我不行。”
她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
“你能行的。”
就这四个字。
没有大道理，没有长篇分析，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五公里跑到腿软的时候，他在心里念：你能行的。
单杠拉到胳膊发抖的时候，他在心里念：你能行的。
大冬天在泥地里匍匐前进、冷得牙齿打颤的时候，他在心里念：你能行的。
念着念着，就真的撑过去了。
他的班长有一次问他：“霍小川，你小子怎么从来不叫苦？”
他想了想，说：“习惯了。”
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你爹当年的样子。”
他没说，这股劲儿不是从他爹那儿学的。
是从他妈那儿学的。
她一个人带四个孩子、办服务站、学认字、写书，从来没叫过一声苦。
他有什么资格叫苦？
军校每个月允许收一次家里的包裹。
每到那天，霍小川就是整个宿舍最受欢迎的人。
因为他妈寄来的东西，是全宿舍的“硬通货”。
第一次拆包裹的时候，室友们围过来看热闹。
他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封信，下面是两罐酱菜和一大袋肉干。
室友王建军凑过来闻了一下：“什么味儿？这么香？”
“我妈做的肉干。”
“能尝一块不？”
他递了一块过去。
王建军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我操，这也太好吃了吧？你妈开饭馆的？”
“不是，我妈在部队家属院。”
“家属院能做出这味儿？你妈是不是上辈子当大厨的？”
旁边的李大壮也伸手：“给我也来一块。”
“我也要。”
“我也要！”
一袋肉干，十分钟就分完了。
霍小川看着空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每次家里的包裹一到，全宿舍的人就跟闻着味儿的猫似的凑过来。
“小川，你妈这次寄什么了？”
“有没有辣白菜？上次那个辣白菜我做梦都在想。”
“肉干肉干，我就要肉干！”
他妈每次寄的量都不少，但架不住狼多肉少。
后来他写信回去，说：“妈，下次多寄点肉干，我一个人吃不到几块。”
苏黛黛回信说：“怎么？你们宿舍几个人？”
“八个。”
下一次包裹来的时候，肉干的量翻了一倍。
袋子上贴了张纸条，她的字迹，圆圆的：“够分了吧？不够下次再加。”
王建军看见那张纸条，感动得差点哭了。
“小川，你妈也太好了吧？”
“那当然。”霍小川把纸条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四年军校，他攒了厚厚一沓她的纸条和信。
有的写着“天冷加衣”，有的写着“好好吃饭”，有的什么嘱咐都没有，就写了一句“妈想你了”。
每一张他都留着。
毕业那天，他穿上崭新的军装，站在操场上。
阳光很烈，军装的领口被晒得发烫。
他站在队列里，听着首长讲话，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等仪式结束，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跟同学合影，不是去食堂吃散伙饭。
他跑去通讯室，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拨了家里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是她的声音。
“妈。”
“小川？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他握着话筒，喉咙发紧，“妈，我毕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毕业了？”
“嗯，今天授衔了。”
“授衔了？什么衔？”
“少尉。”
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少尉！我儿子是少尉了！”
他听见她转头冲着屋里喊：“老霍！小川授衔了！少尉！”
远处传来霍承洲的声音，听不太清，大概是“嗯”了一声。
她又对着电话说：“你爸说他知道了。他那个人你知道的，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
霍小川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妈，我做到了。”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抽泣。
很轻的，像是捂着嘴在哭。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你别哭。”
“我没哭。”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这是高兴。”
“我知道。”他吸了一下鼻子，“我也高兴。”
“你这孩子，打个电话把我弄哭了。”
“那你哭完了没？”
“没完呢，你等着。”
他笑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掉，但他笑着。
她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断断续续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行了，妈不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报到之前能回去一趟。”
“回来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行。”
“还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多做几个。把你那些室友的肉干钱也省回来。”
他又笑了。
挂电话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
“小川，妈为你骄傲。”
他握着话筒，站在通讯室里，半天没动。
旁边等电话的学员探头看了他一眼：“哥们，你打完了没？”
他擦了擦脸，把话筒放回去。
“打完了。”
走出通讯室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挡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做到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